钟粤有一次气到把他的被子统统都扔到了家门口的小溪里。等大半夜他唱着歌醉醺醺回来,半天都没在床上摸到自己的那床破棉絮的时候,他才记起来她这个已经一天没吃饭的女儿来。
他笑嘻嘻走到她的卧室门口,倒是没有迈进门槛半步,只是隔着半扇破门小声喊:“囡囡,你睡了吗?爸爸被子哪去了?是不是你帮爸爸晒了忘了拿回来?”
钟粤面朝着墙,假装自己已经睡着,就是不吭声。
钟能胜在门口踟蹰了半天,到底踉踉跄跄回去了,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还是有闺女好,还知道帮老爸晒被子,比讨老婆强。”
他于是就那么蜷缩着冻了一宿。
即使受冻,也没耽误他一整夜的呼噜震天响。
第二天早晨,钟粤赌气在床上赖着没起来,也没去上学。
直到钟能胜醒了酒,自顾自出了门,才看见被溪水泡了一整夜早已经不成样的那床的破棉絮。
他气得胡子差点飞起来,吵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这是哪个王八蛋把我闺女给我晒的被子扔这来了!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在昭亭也敢欺负你胜哥!要是说出来昨天晚上我请吃饭的那个大人物是谁,还不吓死你们这帮狗日的!”
农闲时节村里人本来就多,他这么一嗓子顿时招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大家都像看只任人戏耍的猴子那样看着他,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有人打趣:“呦,胜哥,你倒是说说,你昨天请哪个大人物吃饭了?是东海的龙王还是南海的观音啊?”
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说胜哥,那东海的龙王该不是给他家三太子下聘娶你家公主的吧?要说还是你命好,虽然自己长得丑,倒生个仙女出来,将来这个女儿就能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真是羡煞我们了。”
还有人趁机侮辱他:“哎我说胜哥,咱们这乡里乡亲也没人见过嫂子,嫂子是不是漂亮的跟金莲似的?要不怎么跟你这个武大郎生出个仙女来?我们看啊,那孩子可是长得半点都不像你,你可要多长个心眼,可别帮养了人家西门大官人的种!”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
钟能胜一头卷发乱得不成样,一双小眼睛却都盛满了怒意:“这话可不敢乱讲!钟粤要不是我钟能胜的女儿,她妈会把她给我?”
众人一寻思,好像也是。
要是他们生了这么漂亮的闺女,就算离婚打翻天都要把她*抢过来,才不会轻易便宜外人呢!
“所以说你命好啊!你就等着享福吧!”众人又改了口风。
钟能胜挠挠头,一脸得意:“放心!等东海三太子到我们家来提亲的时候,我一定不忘大摆三天筵席感谢乡亲们的照顾!”
“哈哈哈,还得是胜哥!”
“那还等什么提亲啊,就今天呗,我们今天就想喝胜哥的酒,对不对?”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那可不!”
钟能胜抱着一床破被子,满脸都是开心:“好说!不就是一顿酒嘛!你等我去把这个月的加工费结了就请!”
“谢谢胜哥!”
“胜哥牛逼!”
邻居吴婶终于看不下去:“行了钟能胜,青天白日在这装什么呢!我看你们家昨天一天烟囱都没冒烟,你闺女该不是一天都没吃饭吧?你有这时间在这装阔佬,还不如快点回去看看你闺女还活着不!”
钟能胜这才着急起来:“一天没吃饭?不可能!我前几天才给了她三百块钱呢!”
吴婶骂道:“你这都多少天没回来了!还前几天!我看你家囡囡今天都没出门上学,你可快回家看看去吧!”
钟能胜一听终于麻了爪,抱着一床又湿又重的被子拔腿就跑,还没跑两步就重重摔倒在地。
人们又像是见了小丑一样大笑起来。
钟能胜狼狈爬起来,不再去管地上肮脏的被子,只往房子里冲。
钟粤在楼上的窗口目睹了一切,等钟能胜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几乎都快哭抽了。
“囡囡,你怎么没去上学呀!”
钟粤哭得说不出话,直接在她爸面前晕了过去。
然后她在医院挂了三天水,身体才逐渐好起来。
从那以后,钟能胜终于靠了点谱,至少在之后每一次他出门去玩,都会给她留足够的吃饭钱。
没有安全感的钟粤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银行卡里的余额。
所以跟旅行社请假的那一天,当院里外联部部长问她愿不愿意去校门口的超市做开业促销小姐的时候,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她入学的时候走的是绿色通道,院里的领导和学生会干部以及很多同学都知道她家庭条件不好,所以很多好心人都会给她介绍兼职。
超市开业的那一天,她按照东家要求盘了头发,穿了身可笑的劣质红色长旗袍,脚上的高跟鞋很不合脚,没站一会儿,她的脚趾就被挤得失去了知觉。
尽管这样,她还是笑得满面春风,手里托着装着试吃蛋糕的托盘不停招呼每一个过路的行人:“女士,这是我们店里做活动的纯天然无水小蛋糕,您看您要不要尝一下?”
又或者:“同学,今天是我们的开业庆典,店里还有很多产品做促销,可以到里面看看没有你喜欢的哦。”
对方犹豫了一下问道:“洗衣粉打折吗?”
“有的有的,好几个大品牌都打折,今天买的确特别划算!”
站了大半天后,钟粤的脸笑僵了,脚也快残废了。
天快黑了,室外的温度越来越低,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她承认那一刻,她是真的开始向往平头大哥所说的有房有车有保姆有司机的奢侈生活了。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生命结束的前一刻看到的烤鹅和圣诞树一样,没有什么东西再比得上它们对她的诱惑。
“钟粤,你何必让自己过得这么累呢?”她自嘲地靠在墙上,偷偷把痛到麻木的脚拿出来放松放松。
“同学,你这款蛋糕做活动是吗?”
一个有明显北方口音的好听男声在耳边响起。
钟粤倏地抬起头,一只脚甚至还在鞋子外面。
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江丞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闯入了她的生活。
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烤鹅和圣诞树瞬间都失去了吸引力,她仿佛生出了无限的勇气反驳平头哥:“你说的不对,男人长得帅这一点,永远永远都很重要。”
“同学?”看着她失神的样子,江丞轻咳了一声,再次开口。
“啊,是,这款蛋糕做活动,买来做早餐蛮划算的。只是,你怎么知道我是同学?我们之前认识吗?”钟粤疑惑道。
江丞脸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语气却是淡淡的:“嗯,上个学期见你在学校食堂收拾过碗筷。”
钟粤从没觉得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有什么难为情,可这一次,在一个陌生的男孩面前,她还是红了脸:“哦。”
“不帮我介绍一下这款蛋糕参与的是什么活动吗?”
钟粤定了定心神,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好啊。”
她一直都承认,她和江丞的爱情是极其浪漫和纯粹的。很多人分手后,都喜欢将对方贬低得一无是处,用以树立自己受害者的形象。
可江丞在她这里没有过错,她也不忍昧着良心非要把脏水泼到他身上。
所以,面对BBS上的那些风言风语,她可以选择沉默。
反正还有一个月不到,她和他就要相继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了,那么其他无关紧要的人怎么看她又有什么重要?
和何嘉佑在校园里相视而笑的那张照片被有心人发到学校内网的那天,她还特地登上灌水区看了一眼,那上面关于她和江丞的流言沸沸扬扬,越传越离谱。
有个妹子言辞很犀利,直接朝她喊话:「外语学院的那个尤物,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你的脚被劣质的高跟鞋磨破连路都走不了的时候,是谁背你回的学校?」
卢琳咔嚓一声咬了口苹果:“我真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把她脖子咬断!”
钟粤笑。
笑自己,也笑卢琳太大惊小怪,大晚上不睡觉非要在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她怼人家半宿最后还把自己气够呛,这是何苦来?
人家江丞毕竟是学霸型校草,有几个一直对他暗恋而不得的小迷妹不是很正常。
她已经很久没登录内网账号,不过那一天,为了卢琳,她还是想起了密码。
她用钟粤的大名在那个妹子的帖子下淡然回复:「是江丞背的,怎么了?」
妹子似乎是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气得字都打错了:「那你怎么忍心这么对他!凭江丞这样条件,他想要什么样的女朋友没有?可他偏偏选了你,一个穷到在学校食堂刷过碗的村姑!怎么现在攀了高知就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钟粤纠正她:「或许你说的是高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