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顺二十八年秋, 慕家生变。
慕唯康从外面带回一个孩子,名唤慕清槐,十五岁。
姓慕, 让人很难不多想。
可慕唯康从未提及要让这个孩子认祖归宗。
更甚者他虽带回了这个孩子,但对其极为冷淡。慕清槐住在慕家偏犄处, 再过去就是慕家佣人们住的地方。他也不能和慕家嫡系一道吃饭, 每到用膳时, 他总是一个人餐食简陋。
同一年冬, 慕清槐因御寒衣被太过少了着了凉。
连着两日高热不退。若得不到医治可能就这么没了, 每一年极北之地都有许多人死在了仿佛没有边际的苦寒之中。
事关慕家人的性命,管家老田不得不报。
然而慕唯康反应冷血,只说了一句, “让他熬, 我倒是要瞧瞧他的命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的那般硬。”
老田眼底有诧异一闪而过,慕唯康其人虽和亲和不沾边, 但过去行事也不至于这般冷绝。
而且这孩子, 说不定还是他的骨肉。
这会儿老田怎么也想不到,慕唯康并不是良心发现去寻自己流落在外的骨肉的。
他会跑这一趟是几个月前, 他请北黎高僧为他补过一卦。
他问未来。
慕家下一任家主迟迟未定下来,他难免心生波澜。
想着他是不是也有机会。
高僧隐晦指点他,家主之位会绕过他, 留在他这一脉上。
他再往深了问,谁最有可能?
高僧对他比了个三,之后再不愿多说。
三?
是慕家三郎,还是他的第三个孩子?
又或者,这个孩子能同时满足。
像是得到了神明指引,他忽而记起了他在北庭州还有个孩子,是他的长子。不管别人承认与否他都是慕家三郎。
多年前他被父亲派往北庭州,在那里待了近半年。
那会儿他刚成婚没多久,才从男女之事儿得了趣,和妻子分开难耐情欲,隐瞒已成亲之事哄骗了当地一貌美女子同她过了半年。
那女子刚好也姓慕,名唤慕海映。
离开北庭州时,他才向她袒露身份并问她要不要随他回家,他愿意纳她为妾。共度半年,女子又是聪颖貌美,他多少是生出了感情。
岂料慕海映拒绝了,但她问他要了一笔钱。
说她怀孕了,日后不想孩子活得太苦。
他诧异了片刻,也只有那片刻。
末了,他留了笔钱给慕海映,他自认够多了。毕竟是跟过自己的女人,他不会苛刻。
自此一别两宽,再无牵连。
如今……
慕唯康独自去了趟北庭州,没能寻到慕海映,周围的居民都说她被慕清槐那个野种克死的。
再后来,他找到了慕清槐将他带回慕家。
谨慎地验核过,确定慕清槐就是他的血脉,但从未相处过没有一点感情。
他甚至是嫉妒这个孩子的,他得不到的东西他为何能得到?非长非嫡,也看不出多出众。
后来各种冷待慕清槐,和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嫉妒脱不了干系。
主子爷有了决定,老田再无计可施,只能派了个同慕清槐处得好的低等仆役陈三望去陪他,并隐晦对他说,“尽力而为。”
让一个低等仆役尽力而为?
一个低等仆役能做什么呢?他除了将自己仅有的被子给慕清槐再时不时给他喂些热水什么也做不了了。
陈三望很是愤怒,但他也清楚和老田掰扯不出结果。
他一低等仆役不配,老田说穿了也就是个奴才,很多事儿他做不了主。
那日申时末,陈三望趁着侧门守卫稀疏偷偷溜出了慕府。
对他而言,这是他今生做过最热血却又不带脑子的事儿了,成了他和慕清槐都有救了,可若没成他俩会一起死。
不过他也不怕死,本来就无父无母了无牵挂,好不容易碰上个不嫌他穷丑的兄弟。他若是死了,他又是寂寞一人了。那还不如一起死了,黄泉路上还能有个伴。
但老天爷,明显不想慕清槐和他死。
他人刚出慕宅没多久,就碰到了他想去求的人了。
冷家四姑娘有精神得很,玩雪玩到慕宅近处了。
“冷四姑娘?”
陈三望以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奔向了冷家四姑娘冷伽蓝,白雪被他急促的脚步搓磨,咯吱声刺耳。
“四姑娘。”
近了些,薄薄灰霾再无法影响陈三望的视线,他确定堆雪人的小姑娘是冷家四小姐。她今年刚满十一岁,但已然是远近闻名的热心主子。而且冷家人出面,慕家主定是会给几分面子的。
求她帮忙是最好的。
看到有人朝自家主子冲过来,在不远处默默守护的冷家护卫飞掠而来,挡在了陈三望面前。
“来者何人?”
陈三望跪在了雪地里,朝着冷伽蓝磕头:“四姑娘,救救我的朋友慕清槐吧。他已经烧了一夜了,今儿若再不寻大夫医治,他的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陈三望不断地磕头,又急又悲伤,“他姓慕,慕家人都不管他,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慕清槐他人很好的,偌大慕府,只有他不嫌弃我。”
北地至强的世家就那三个,发生了什么就是再隐秘也会有些痕迹。
其余两家总会收到点风,而慕清槐就属于那微弱的风声。
冷伽蓝甚至曾几度和母亲黎荟说及想去“会一会”那慕清槐。
黎荟因自家乖宝藏在话音中的江湖气笑得不能行。她不明白她和稚阳都是冷淡克制的人儿,怎么就生出伽蓝这样大嗓门好奇心重的呢?
但再如何疼爱女儿,她也不能允准冷伽蓝私下去寻慕清槐的。
冷家四姑娘,又是北黎郡主,这身份在极北之地是独一份的尊贵。她和慕清槐走太近,很可能引发妒恨,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死一个私生子,在世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冷伽蓝虽然爱玩,但从来有度,且万分信任父母。她笃定母亲不让去定是有原因的,且是那种很难消弭的原因。
所以嚷嚷归嚷嚷,即使很好奇了,她也没有去打扰慕清槐。
岂料,今儿慕清槐……
不对,是慕清槐的好友直接找上她了。
嘿嘿嘿,那就不能怪她了?
她终于可以去会一会慕清槐了。
“别嗑了。”
冷伽蓝站起身来,随后拍了拍自己的手。
随行的老嬷嬷想再擦,然后戴手套,被她手一挥制止了。
小姑娘径直走向陈三望,停在他面前时,轻声道,“你刚说慕清槐病了,快要死了?”
陈三望和一众冷家仆从:“……”
事实确实如此,但是四小姐啊,有时候说话是不是能稍微婉转一点?
“是。”
稍许停滞,陈三望恭敬地回了冷伽蓝。
“管家让我尽力而为。可我一个低级奴仆能有什么能力啊?等于是想把慕清槐熬死。”
“四姑娘,救救慕清槐吧。”
话到此处,陈三望又准备开始磕头了。
冷伽蓝仿佛察觉到他的意图,适时制止:“都叫你别嗑了。”
“起来,带我去找慕清槐。”
“栋叔,你先回府让大夫准备准备。”
小小的姑娘,处事却已现凌厉之风,透着世家淬养出的笃定和游刃有余。
吴栋和冷伽蓝身后的老嬷嬷有些犹豫,慕清槐这个少年郎确实可怜,但这事儿怎么说都是慕家的家事,他们真的不好管。若循着小女郎的意思管了,回到家还不知道如何同公主殿下和二少说了。
冷伽蓝感受到他的迟疑,侧眸看了过去,
“我要救他。”
说罢,不再管吴栋,径直朝慕宅而去。
陈三望欢喜地起身,跟了上去。
吴栋见状,只能给属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保护小姐。
之后沉声叮嘱钱嬷嬷:“护好小姐,我回去见公主。”
钱嬷嬷点头应下。
冷伽蓝一行人来到了慕府门口,声势浩大。然而陈三望的脑袋是越来越低,即使这会儿有了仰仗,他的心还是在打鼓。
“四姑娘独自到访慕府可是有事?”
门口的守卫认出冷伽蓝,恭敬行礼,这可是整个北地都惹不起的小祖宗。
但好在,她只是爱玩并不任性。
冷伽蓝:“千栩大师给我算了一卦,卦象暗指我的朋友今儿有性命之危,我不放心便过来瞧瞧。”
“守卫你可能做主让我进去?若是不能,请慕家主出来一见吧。”
朋友?性命之危?
守卫捕捉到关键词,很轻易地联想到了慕清槐这事儿。情势这般,不请家主是不行了。
守卫当即回了冷伽蓝:“那劳烦四姑娘稍等,我进去禀报一声。”
钱嬷嬷适时开口,“劳烦小兄弟快些,老奴担心小女郎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