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仪已经没力气了,额头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水,眼睛是通红的,喘气都会疼得皱眉。
裴琰在这一刻很想把她腹中那个东西烧成灰。
接生嬷嬷们也是忙得满头汗,此刻只能让姜姝仪歇歇,缓和力气。
裴琰在床边坐下,姜姝仪颤抖着伸出手,他握住。
“嫔妾不想生了......”
她声音已经哑了,只能带出些许哭腔来。
裴琰温声:“好,不生了。”
姜姝仪看看高高隆起的腹部,哭腔更浓,和以往的撒娇不同,带着悲意:“可它现在已经在嫔妾肚子里了......”
裴琰抬袖为她拭去眼角边的汗水和泪水:“不怕,太医说很快就出来了。”
姜姝仪稍稍受到鼓舞,又在接生嬷嬷的引导下用了会儿劲儿,可孩子还是没出来。
她力竭昏了过去。
太医和接生嬷嬷束手无策,民间选来的接生婆在偷偷嘀嘀咕咕,裴琰看见了,问她们在说什么。
接生婆又不敢说了。
姜姝仪命在旦夕,裴琰没闲心演仁君了,下令让程守忠将她们两个打死。
接生嬷嬷这才吓得说了实话,她们能正胎位,但有风险,不做最多拿不到赏,若做坏了,全家都要掉脑袋,所以不敢逞能。
裴琰问心腹王太医可不可行。
王太医回答的也很明了,尝试只是有风险,不尝试必定是一尸两命。
两个婆子奉旨去正胎位,好在一切顺利。
姜姝仪醒过来后,又要接着生。
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裴琰不能慌乱,他要安抚姜姝仪,姜姝仪若在此时绝望放弃,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王太医擦了把汗,万般无奈的跪地禀告:“皇嗣已经在腹中停留太久了,微臣请问陛下,是要保娘娘,还是要保皇嗣,若保皇嗣,微臣等便不再顾及娘娘了。”
裴琰还没来得及动怒,姜姝仪已经吓得抓住了他的手。
她眼中满是恐慌,拼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声音哀求:“不要,陛下不要舍弃嫔妾,陛下说过嫔妾永远比皇嗣重要的,求求陛下别不要嫔妾......”
裴琰压下怒气,冷冷看着王太医:“朕只要姜贵嫔无恙。”
或许是这一遭激起了姜姝仪求生的欲望,她开始拚死用力。
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时,婴儿的一声啼哭在殿内响起。
裴琰也在那一瞬脱了力。
*
是个皇子。
裴琰幼时读过郑伯克段于鄢,觉得姜姝仪受了这么大一场苦,应当是对这个孩子心存芥蒂,厌恶不已的。
然而姜姝仪却格外疼他。
明明有乳母,她却偏要亲喂,宁愿为此克制饮食。
明明她很爱吃甜软的糕点,麻辣鲜香的菜肴,可为了好好喂养,膳食连盐都不敢多放。
裴琰看在眼中,心里已经没有了怒气,只是平静。
本该如此的。
像武姜那样的女子是少数,大多还是像父皇的后妃那样,愿意对子女倾注一切的母亲。
他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再管姜姝仪。
裴琰越级晋封她为妃位,亲自给皇子赐名为煜,做了一个帝王该对宠妃做的。
先前奉他命令研制香料的芳初和王太医在此时成功,琢磨出了能使女子不孕,且有强身健体之效的意和香。
裴琰给姜姝仪用了。
这不是一个帝王该对宠妃做的,但他想这么做,也就做了。
*
裴煜满月的时候,姜姝仪一母同胞的妹妹进宫来探望。
她们说了什么裴琰一清二楚,所以姜婉清离宫后,姜姝仪来求见时,裴琰对她的请求也是意料之中。
“臣妾的妹妹今年就及笄了,陛下见过几次的,还记得她吗?”
裴琰看着奏折,温声道:“不记得了。”
抬眸见姜姝仪错愕,他笑着道:“朕日理万机,实在记不住每一个嫔妃家中亲友都长什么模样,你提起她,是要做什么吗?”
姜姝仪攥了攥掌心,在他身旁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试探:“过几个月就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了,臣妾想让妹妹也参选,好不好呀?”
裴琰平心静气:“按规矩,她年纪到了,便会在待选之列。”
姜姝仪拉着他的衣袖晃晃,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臣妾想让妹妹入选嘛,陛下,臣妾就这一个妹妹,舍不得她嫁人,只想与她同在一处......”
裴琰合起一本奏折,又拿起一本。
姜姝仪继续缠磨着央求他。
裴琰只是在想,若换做父皇,换做以往的每一代君主,对宠妃提出的这种要求会不会答应。
答案自然是会的。
他温和道:“好,都依你的。”
姜姝仪便高兴的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说:“陛下真好~”
裴琰已经发觉自己的心性好似与常人不同,譬如若别的君主被宠妃引荐妹妹,会开怀,会赞赏宠妃大度,可他却觉得心口有阴翳滋生。
不止于此,姜姝仪与苗昭仪等人走得过近时,他心中也会偶尔涌起同样的情绪。
这样很不对。
裴琰要改,要克制。
他这一生,该名垂青史,该做万世称颂的仁君。
沉湎于私情,何其荒唐。
*
裴煜五个月的时候,新秀入宫。
姜姝仪这段时日兴致勃勃地给妹妹布置宫室,挑选奴婢,裴琰看在眼中,知道自己该欣慰。
无论是宠妃顾不上再惹事,还是宠妃能与妹妹团圆,都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令人高兴的事。
裴琰开始把心放在前朝上,温寰是父皇给他留下最大的隐患,他要将之除去。
第175章 番外:前世(七)
裴琰顾不上姜姝仪,姜姝仪同样也顾不上裴琰。
她忙着和妹妹儿子其乐融融,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是被列为毒害钱贵人的嫌犯。
裴琰知道,是钱贵人对她不善在先的。
姜姝仪很害怕,大约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眼睫不停的颤抖,攥着的手指节发白,和之前被淑妃诬陷时两模两样。
裴琰才除去温寰这个毒瘤,心情还算不错,便逗了逗她。
“上次淑妃冤枉你,朕说让刑部介入,事情便真相大白了,不如这次也召刑部入宫,如何?”
姜姝仪顿时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努力做出一副贤妃劝谏模样:“陛下怎能让外臣入内宫啊!臣妾等都是陛下的妃妾,闹出这种事本就不光彩,若再让刑部的大人们审问,臣妾就无颜苟活了!”
裴琰看着她,良久,别开了视线。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用这副口吻和他说话的呢。
若放在之前,她大概会撒个娇,裴琰若应允还罢了,若还不应允,她便会装可怜,委屈巴巴地哭着缠磨到他妥协。
裴琰微微转头,望着窗外枝头上跳跃的雀鸟,忽问起了别的话:“朕近来有闲暇,你还要跟着朕读书吗?”
姜姝仪有些疑惑他为何把话题转的这么猝不及防,但也不敢不回答,垂头道:“陛下恕罪,臣妾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了,若还被陛下教着,实在有些不成体统,臣妾一介深宫妇人,之前学的已经足用,以后就不劳烦陛下了。”
读不读书的话,裴琰在姜姝仪出月后就问过一次,那时她也是类似的回答,只不过是在他怀里,眼望着案上书卷,语气不舍又别扭。
而如今,她却是跪在地上,态度恭敬警醒,言辞字斟句酌。
裴琰真切的意识到,姜姝仪长大了。
不再是东宫那个拉着自己袖子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也不再是初登基时,抱著书卷来找他请教的姜贵嫔,而是皇子的母亲,是能和皇后分庭抗礼的姜妃。
他没说什么,只垂眸温声道:“你回去吧,钱贵人并非善类,人死便罢了,这件事在朕这里永不复言。”
*
除了召幸,或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姜姝仪没有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过。
裴琰闲暇时,会看昭阳宫那些眼线传来的奏报。
在妹妹的撺掇下,姜姝仪逐渐开始敌对后宫中的每一个人,每日胆战心惊,恨这个恨那个,有时夜半惊醒,会嚷嚷着是不是有人害她的煜儿了。
她有些疯魔了。
裴琰在管与不管之间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召了姜姝仪过来。
姜姝仪见到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后,就扑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腰。
裴琰有一瞬心神恍惚。
直到她哼哼唧唧地央求:“妹妹都入宫这么久了,陛下怎么还没召幸她?如今许多人都笑话她呢,陛下今夜翻她的牌子好不好?”
裴琰面色一点点淡了下来。
他没有说的必要了。
正如当初姜姝仪会在妹妹的撒娇下选择舍弃他,如今在妹妹和他之间,选择的也是妹妹。
自作便该自受,裴琰何必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