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仪跟在裴琰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文华殿,还有那群衣着锦绣的皇子公主,以及他们的伴读。
裴琰拉着姜姝仪的手,含笑对刘学士道:“这就是姜家的女儿,父皇之前亲点的公主伴读,孤觉得与她颇有缘分,便亲自教授了她几日,如今顾不上了,还请刘学士帮忙照拂一二,不求学业有成,让她每日有个事做就罢了。”
这话说的,竟不像是送来读书的,而是送来享受的。
有几个皇子公主心里忍不住升起嫉妒,明明他们的母妃都是勒令他们好好读书,还要嘱咐讲师,不听话就该打打该骂骂。
刘学士连连应承。
裴琰这番话不止是给刘学士听,也是给殿内的所有人听。
姜姝仪是他的人,谁要想欺负她,便掂量掂量得不得罪的起监国太子。
位子是早已空出来的,在十公主身旁。
裴琰拍拍姜姝仪的后背,温柔道:“过去吧。”
姜姝仪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才抱著书匣走过去。
十公主今年才八岁,是个活泼爱动的小姑娘,可她的伴读性子清冷,总会制止她做这做那,因此有个新的玩伴,她也很兴奋。
“快过来,以后你也是我的伴读了,本公主罩着你们!”
姜姝仪也是个活泼爱玩的脾性,搭了没几句话,便和十公主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起来了。
等她再次想起裴琰时,抬头却已不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低垂下纤长的睫帘,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
裴琰也与她差不多。
明明之前也不是日日相伴,可如今亲手把她送去文华殿后,心里就开始不舒服,像空了一块。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接回来,让她陪在自己身边,一步都不分离。
可那未免太荒唐了,且走的时候,小姑娘和十妹玩得高兴。
向太子汇报政务的几个臣子明显感觉气氛很不对。
近来太子手腕凌厉不少,从温柔谦仁变得强势威严,可今日更不同了,就像乌云盖顶。
离得近的刑部侍郎已经第三次看见太子殿下往窗外看了。
窗外到底有什么?
刑部侍郎没忍住也瞅了眼,只看到开着灼灼粉花的树枝,回头正好对上太子淡淡的目光。
“李侍郎要专心些。”
裴琰冷冷提点完,便谈起政务,独留刑部侍郎有苦说不出!
文华殿中午有餐食,傍晚才会散学。
像年纪小些的,比如十二公主,十二皇子他们,会散的早一些,不上最后一节课。
姜姝仪的年纪在这群皇嗣里面不算小了。
按理说应该上完所有的课程,可天色一暗,金黄的斜辉洒进来,落在桌案上,姜姝仪就开始想家了。
想的自然不是姜府,而是东宫。
她整个人蔫儿了下去,趴在桌案上无精打采。
十公主低声问她怎么了,姜姝仪还没回答,十公主就被黄学士点名,勒令站起来听课。
十公主撇撇嘴站了起来。
黄学士教了什么,姜姝仪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只巴巴看着殿门口,期望下一刻裴琰就出现在那里。
*
裴琰今日很想第一个去接姜姝仪,只是早早议完政后,没想到父皇会召见他。
他只能隐忍着领命。
嘉和帝近来觉得身子越来越不好了,他生性多疑,立刻就怀疑是药有问题,毕竟生这场病之前他身体可好得很。
大渊每代帝王都有私卫,只为帝王所用,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事都能交给他们做。
嘉和帝便密令他们去查探。
查探出的结果让嘉和帝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长子会起这种心思!
因为嫉妒太子监国,觉得他偏心,就买通宫人下毒!
嘉和帝作为君主,最痛恨的就是背叛。
他当即下令叫太子过来。
这件事并不十分在裴琰的谋划之中。
他只是在监国后,看出大皇兄有嫉恨之态,又私下联络干清宫的宫人,便暗示干清宫的守卫松散了些。
没想到大皇兄真敢下手。
大皇兄的打算也很容易明白,这时候父皇出什么事,一定是裴琰这个日夜服侍的监国太子占首要嫌疑。
届时大皇兄就可以污蔑裴琰意图弑父篡位,向父皇揭发,让父皇废太子,甚至是赐死。
裴琰心里觉得好笑,也觉得父皇果真命大 。
中了两种毒药都还能维持神志清醒。
嘉和帝见到裴琰后,立刻紧紧抓着他的手,咳嗽了几声,抬头目如鹰隼道:“你大皇兄要害朕,你拿着朕的手谕,去诛杀了他!”
牵涉到自身的利益,便没有父子之情了,父皇甚至不愿意听大皇兄辩驳一两句。
裴琰似是很不可置信,询问了亲卫才确信,而后立刻跪下,满是痛悔:“都是儿臣防范不力 ,才让大皇兄有机可乘,致使父皇如今缠绵病榻......”
嘉和帝没空听他请罪,正要呵斥他快去办,就见太子忽然端起床头剩下的药,抬腕便要喝下去。
“太子!!”
他疾手快打落了那碗有毒的药汁,气得胸膛起伏:“你要做什么?!”
裴琰垂眸,黯然地轻声道:“儿臣服侍父皇不力,该喝下这药,与父皇共苦。”
嘉和帝愣怔许久,说没有半分感动是假的。
他咬牙叹气,最后猛地咳嗽起来,在裴琰来拍扶时,推了他一把,指着他怒其不争道:“你若饮下这药,和朕一样在这里缠绵病榻,我们大渊江山就算是真的完了!”
第200章 番外:假如裴琰重生(9)
裴琰在父皇面前做了出戏,又要按圣旨去安排诛杀大皇兄一事,腾不开身,只能让程守忠去文华殿接姜姝仪。
天色一晚,从禁中往东宫去的宫门便落锁了,姜姝仪的居处安排干清宫后不远的一座宫殿。
裴琰忙完一切,本该宿在干清宫,陪侍父皇以表孝心,可想起今日是姜姝仪第一次去文华殿,自己答应了要接她又不曾做到,便心中不宁。
不知小姑娘哭了没有。
她那么依赖他,这会儿也不知要胡思乱想什么。
或许晚膳都要吃不下。
裴琰想到这里,心都揪成了一团,一时顾不上许多,脚下方向一转,直接去了姜姝仪的居处。
出乎意料的,姜姝仪竟然已经睡下。
裴琰想起前世她割腕的事,坐在床边把被衾掀开,从头到脚查看了一番,又试了试呼吸,确认活着才放下心来。
“她没有哭吗?”
裴琰不曾在她脸上看见泪痕,便问侍奉姜姝仪的宫女翠屏。
翠屏如实轻声回答:“最后一节魏太傅的课上,姑娘想殿下想得一直掉眼泪,等散学了,眼看着公主皇子们一个个都回宫,姑娘便忍不住大哭起来,十公主哄不住,最后还是九皇子变了个戏法,才逗笑姑娘,让姑娘忘却心事。”
裴琰“嗯”了声,望着姜姝仪的眸光更加柔和。
翠屏继续禀报:“九殿下一路把姑娘送回来,又陪着玩儿了好一会儿,直到良妃娘娘使唤人来唤,九殿下才回去,姑娘也玩儿累了,便沐浴睡下。”
裴琰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他似乎应该赞赏九皇弟很听话,把姜姝仪照顾的这么好,可实际上,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因为和别人玩儿的高兴,就忘记他了?
小没良心的。
裴琰最终也没说什么,给小姑娘掖好被角,才起身折返干清宫。
*
姜姝仪翌日一睁开眼就是找裴琰。
翠屏告诉她太子才来,正在外殿看书。
姜姝仪顿时眸光晶亮,连穿鞋都顾不上,赤足披发往门外奔去,嘴里喊着:“太子哥哥!”
裴琰听见里头的动静便放下书,眼下被她扑了个满怀,唇角微微勾起。
“想孤了吗?”
他把姜姝仪抱起来,放在膝头,含笑问她。
姜姝仪用力点头,而后又委屈:“太子哥哥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好要头一个接我的,可我孤零零的在那里,等到所有人都走完,也没人来领我回家......”
裴琰听得心头酸涩。
他好声好气认错:“是孤不对,孤失言了,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姜姝仪撇撇嘴:“太子哥哥次次失言,之前说不给我布置课业,还是留了,后来说不计较我没完成课业,但又反悔罚了我,这次又是,我再也不信太子哥哥了!”
裴琰也不知自己怎么不经意间诓了小姑娘这么多次。
他轻叹一口气:“那怎么办,孤怎么能让阿姝信孤呢。”
姜姝仪微抬下颌,满脸都是被宠纵出来的骄矜:“以后太子哥哥夜夜都要陪我睡,给我讲故事,能做到我就信太子哥哥!”
裴琰不由得微微头疼。
前世姜姝仪虽娇气了些,但毕竟入东宫时已经知人情世故了,对他这个储君总有一丝畏惧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