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丰羽见他站在门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心底勉强闪过一丝满意,他率先推开了门,说:“刚刚兄长要我过来寻你,他虽没说,我却想知道,你是愿意跟在陈允渡的身后博富贵,还是留在家中照顾馥宁?”
良吉:“小郎君,我从未贪图富贵权势。我只是……”
“哎,这些话你别与我说呀,你应该和馥宁说。”梅丰羽打断了他,目光幽幽。
顿了顿,他接着说:“那时候你和馥宁互生情愫,父亲和兄长其实从未轻视过你。说句不中听的,那时候馥宁身体孱弱,能有多长寿数尚未可知,挑选门当户对之人,倒不如她真正喜欢之人。不过那时候你说要以光明正大的身份站在她身边,父亲兄长都默许你自寻前程……你眼光很好,找到了陈允渡。”
良吉抿唇,略显无奈地看着他:“小郎君,这个时候,还要夸一句主家吗?”
“咳咳。总之,”梅丰羽脸上窘色一闪而过,语气带上了一分凝重,“现在父亲不在了,兄长不愿插手,便只好我来问你……现在的你,愿不愿意留在她身边?”
门已经被推开了。
冬日的旭阳清正高悬,阳光顺着门扉汇聚成一道金色的光束,碎屑飘扬在空气中,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
阳光落在了梅馥宁的脸庞,她脸上的清冷疏淡随着阴影一道消散,似乎在期待,又浑然不在意。
犹豫不决在此刻终结,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留下。”
梅丰羽一瞬不瞬地盯着梅馥宁的脸,她的眼角似乎有一滴滑落。是什么?喜极而泣?
这样很好。梅丰羽心想。
良吉一步一步走到梅馥宁的身边,虔诚地,笨拙地、心焦地伸手去触碰她眼角的一片湿润。
“馥宁,”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等了好多年。”
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梅丰羽仰头看着天,忽然觉得鼻尖又开始泛酸。
他用力地握紧自己的拳头,想要将自己的眼泪逼回去。
这几日他哭泣的次数委实有些太多了。再哭下去,他都快成一个哭包了。
……
许栀和醒来的时候,方梨和维熙已经跟上了大部队。
是陈允渡喊醒的她。
许栀和刚睡醒,神智尚且还不清醒,听到低唤,她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很好,日头偏西,已经下午了。
没有铜镜,许栀和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模样,她的视线一一扫过方梨和王维熙,半响才说:“围着我做什么?”
方梨从怀中拿出一张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饼,“姑娘,你午饭没吃,我给你买了一张素饼。”
许栀和伸手接过,瞳孔微微放大。
十月下旬滴水寒冷,讲话都会呼出白雾,可这饼还是温热的。
方梨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说:“姑娘用完,便和姑爷下车吧。”
许栀和咬了一口饼,在陈允渡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陈允渡扶她的时候一切正常,轮到他自己下马车的时候姿势却有些僵硬,不算明显,但许栀和对他走路的姿态太过熟悉,才觉出其中有一丝不同寻常。
但是她没有深想,而是抬眼看向面前的官漕渡口。
无论什么时候,渡口都是热闹喧嚣的。二层楼高的官船上船工上上下下,渡口两侧货郎摊贩来来往往。寒柳垂丝,落入芦苇中,一阵风起,苇花似飞雪落人肩。
忽闻官船鸣锣至,数帆避浪一时偏。
渡头老吏呵冻笔,匆匆录罢又呼船。
梅尧臣身为一行人的大家长,正在买船票,等待官吏数清楚人数几何,才放行他们上船。
他们一行人人数众多,除了方梨、维熙,还有梅尧臣自己的两个随行,浩浩荡荡七个人,包揽了二楼东边的船舱。
许栀和走上船板时想起动作僵硬的陈允渡,忽然回头朝他看去。
陈允渡:“?”
他抬起的步子一顿,复又落下。
“你腿好了?”许栀和有些意外,“刚刚我还以为……”
你腿受伤了。
不对,陈允渡刚刚一直陪自己坐在马车中,就算是受伤,也总得发生了什么。
所以……其实是她压的。
许栀和的话音戛然而止,忍不住伸手遮了遮自己的脸,无济于事。
陈允渡看她伸手挡脸,走在她身边拿下她的双手,眸中闪过一丝极清浅的笑意。
“以为什么?”
“没什么,”许栀和偏开脑袋,目光落在虽水面浮动的船上,“……对了,我记得回汴京的船,不是只有辰时那会儿才有吗?这是新增加的船次?”
“不是,”陈允渡说,“梅公年迈,不可久居船上,此行先去扬州。”
许栀和回头看他,“啊?所以我们现在是去扬州?”
陈允渡说:“对啊。梅公挚友欧阳学士任扬州知州,刚好岁底也要回京一道述职,于是书信往来,决定结伴而行。”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许栀和身上,“抱歉,你方才睡着,我没有与你说。”
“没关系,”许栀和摇头,半挽的长发有几根飘落了出来,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黑白对比十分鲜明,她说,“我来的时候也路过扬州,只偶尔见到一眼扬州繁华,现在能再看看,我十分开心,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原先的困倦被落脚扬州冲散,只剩下一派欣然和期待。
陈允渡看着她灵动的眼眸,万籁俱寂,心如擂鼓——日光落在她的身上,映照她肌肤胜雪,晶莹剔透,一颦一笑都充满了无可替代的生命力。
就连临别的日光,都格外喜欢她。
半个时辰后,大船划开波浪,沿着江水顺流而下。
期间梅尧臣差人叫他们去吃饭。许是梅尧臣是个正经的京官,做的还是最清高中正的国子监事宜,船上的小吏对他极为恭敬,菜色也和许栀和当初见到的有着天壤之别。
方梨还晕着船,但不妨碍她倚靠在床头说话:“我还以为船上半点荤腥都见不着呢。”
王维熙说:“这也是沾了梅公的光。刚刚来的路上我偷看了,其他的饭菜依旧是清炒菘菜梗。”
方梨闭了闭眼。
但诚如王维熙所言,众人沾着梅尧臣的光,吃得心满意足。
许栀和白日睡得时间太久,深蓝的夜幕降临,她也没什么困意,索性穿了一件衣裳出来,坐在甲板上吹着夜风。
有点冷。
她小小的打了个喷嚏。
不过冷也值得。才过十五不久,圆月浩渺,江流汩汩,沿岸集镇灯火次第亮起,宛如画中游。
她算着日期,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此行去扬州顺风顺水,估计三四日功夫就能到。这样一想,心中欢喜更盛了一些。
就当她沉浸在欢乐当中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脚步声,旋即,一件宽大的衣袍落在了自己身上。
许栀和伸手在衣袍上扒拉,露出自己的脸,然后看向站在她身旁的陈允渡,“你……我吵醒你了?”
陈允渡俯身,将她拉扯中弄乱的领口发丝重新收拾整齐。
从许栀和的视角往下看,正好能看见陈允渡修长的一双手,动作游刃有余将凌乱的发丝勾到她的耳后,又伸手将掌心贴在她面部的肌肤上。
许栀和本来想躲,陈允渡一年四季体温偏凉,现在这个季节,她才不要贴贴。
不过眼前人却不容她反抗,他身子前倾,几乎是有一种笼罩的姿态站在许栀和的面前,让她避无可避。
掌心的温热在脸颊缓缓传递。
许栀和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允渡,水润的杏眸中明晃晃地写着一句话:你手怎么突然这么暖和?
这还是一年常凉的陈允渡吗?
陈允渡垂眸看她,眸中快速地掠过一丝笑意,他说:“山人自有妙计。”
他离得太近,身上的气息以一种势不可挡的趋势覆盖着她。苦茶清香勾缠着桂花甜香,若即若离。
许是很久没有亲近,许栀和在他的笼罩中,忍不住面颊泛红。她佯装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迫使自己的视线聚焦在被船行波纹撞碎的月光倒影上,“才不好奇。”
他以前又不是没用过 ,许栀和想。
为了让自己面色看起来正常一些,许栀和随意打开了话题,“你怎么没休息?”
陈允渡道:“栀和不在,难以安寝。”
“原来是……”许栀和猛地回头看他,“你在说什么?”
陈允渡的神色清明,没有半点欲色,听到许栀和的疑问,凑近她的耳边,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不在……”
许栀和情急之下,将手从严严实实包裹着自己的宽大衣裳中拿出来,伸手一根食指比在他的唇上。
指尖下的触感柔软……不对,她在想什么?不说今日发生了这许多事,光论现在还是在船上,就很不应该想这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