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獬还处于震惊中,听到那人的嘟囔,下意识道:“即便是中人之姿,也不是你可以随口评议的,你好歹也是当官的人,怎么好随意损了人家姑娘清白。”
嘴碎那人没想到郑獬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吓了一跳的同时抱怨道:“我不过顺着何大人的话往后说罢了,你这般激动做什么?再者你与他同年中举,皆为一甲进士及第出身,人家已经走到六部高处,你却还坐着拟文书的活计,你心底就没有一丝畅快?”
郑獬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怪不得你大惊小怪恨不能弄得堂中所有人都知道,原来是抱着这样的心思过来!恕我直言,不少人像你这个年纪已经为大宋鞠躬尽瘁,你是不是也要入个土啊!”
那人气急败坏:“你!”
郑獬:“怎样?”
两人不欢而散。郑獬打心眼里不相信陈允渡会是忘记家中发妻的小人,但留言甚嚣尘上,三人成虎,他多留了个心眼。一日下值,特意走到宣德门等待陈允渡。
陈允渡没等到,倒是先等到了冯京。
两人隔着人流对视一眼,便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立刻道:“你也是为了照泓而来?”
冯京点了点头,“正是。照泓的品行我知道,但今天同僚七嘴八舌议论此事,已经脱离了普通流言范畴,怕不是有人要害他?”
郑獬:“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谁闲着没事去蹲点别人买糕点。”
两人猜测着陈允渡得罪了哪些人——但陈允渡平日里低调寡言,和他有直接联系的官员,如晏相公、梅监事,抑或是与他共事过的官员都知道他做事稳重可靠,其余人没什么交集,但凭借着陈允渡的升官速度,眼红的也大有人在。
郑獬:“这样算起来,小半个朝堂都算是照泓的对头。”
冯京:“在他之前,升官最快的还是九年坐上开封府尹的魏大人,可他背靠魏枢密使,照泓可是彻头彻尾的农家子。老实说,你就每一瞬间不忿?”
“……”郑獬瞥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我没想这些,我只是想起来陈允渡是我好友,也会与有荣焉。”说完,顿了顿,“你呢?”
冯京:“我既然敢这么问,自然不怕你笑话。多多少少自然有一点,毕竟我才是皇祐元年的状元,他区区榜眼,竟然踩在我头上。不过冷静下来,与你是同一个想法。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对着照泓阿谀奉承,背地里眼红不平,真见了面说不准会艳羡……你朝我眨眼睛做什么?眼睛抽筋了?”
“我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郑獬翻了个白眼,伸手揉了揉自己因为快速眨动而泛酸的眼睛,“你口中的‘区区榜眼’朝你走过来了?你现在还是祈愿他没听见吧。”
冯京的脸色一变,快速朝后看去。
陈允渡一袭绯红官袍,容貌俊美,清隽中带着几分位高权重带来的矜贵凌厉。走动起来衣摆衣袂随风拂动,身形颀长挺正,好似山间松柏,涧中望月。
冯京咽了口唾沫,“照泓。”
陈允渡朝两人微微拱手,“冯兄,郑兄。”
冯京:“你没听见吧?”
陈允渡反问:“听见什么?”
“没什么,别理他。”郑獬忍着笑打断两人,正了正色,接着问,“照泓,你在户部可有听到风声?”
陈允渡深幽的眸子快速划过一抹茫然。
郑獬见状,心中有数:看样子,那些嘴碎的家伙只敢背后偷偷嚼舌根,没敢闹到陈允渡的面前。
“还不是糕点铺子那回事……”郑獬踟蹰了一瞬,快速凝练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然后语重心长对陈允渡说,“照泓,此事虽说不大,但你可千万别被有心之心钻了空子,到时候影响了你和弟妹,反而不值。”
原先一脸淡然的陈允渡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猛地严肃了几分。
三伏酷暑,他身上好似散发着幽幽寒意。
冯京和郑獬对视一眼。
陈允渡是个聪明人,他们提醒到这儿,已经稳了。
冯京拍了拍陈允渡的肩膀,笑着说:“你心底有数,我们便放心了。走了,改日再来与你共饮。”
陈允渡目送两人离开,旁边的良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犹豫道:“郎君,那糕点铺子,咱们还去吗?”
“去。”陈允渡说,“我日日下值便回去,途中去一趟糕点铺子,时间只够来回,栀和心中有数。”
良吉:“……”
这些话您自己心底有数就行,没必要特意说给我听。
良吉在心中腹诽了一句,但紧接着,陈允渡便吩咐了几句话,他收敛了脸上的玩笑,郑重点了点头,“郎君放心,我记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嘴碎谣传的那人点了根蜡烛——玩归玩闹归闹,牵扯到许栀和身上,那就别怪陈允渡心狠了。
陈允渡照常不误地糕点铺子。又过了三天,郑獬等在宣德门外,一见他便怒气冲冲地开口:“当日我与当世兄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根本没记在心上?”
他的顶头上司才与他说,此事已经传到官家耳中了。
陈允渡:“莫急。”
郑獬:“……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忍着与人争辩的念头跟在陈允渡身后进去,期间多次有人偷偷摸摸看他们,都被他用眼睛瞪了回去。
官家果然知道了这件事,“陈爱卿,今日有御史台上谏,说你私德有亏……若是真喜欢,便将人娶进门,这样偷偷摸摸算是怎么一回事?”
陈允渡:“陛下所说之事,臣近日也有所耳闻,不过臣以为无稽之谈,便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此事越传越荒谬,今日上朝之前,特意请来糕点铺子掌柜,沿街街坊五人,来往路上行人七人为臣作证。臣去糕点铺,是因为臣妻爱吃,臣与糕点铺子的掌柜清清白白。”
皇帝一怔,“朕也不是不信你,爱卿呐,何必如此郑重。”
百官中,忽然有一道轻细的声音传出,“……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先串通了这些人,你可是堂堂侍郎,要几个人说谎不过抬手般简单。”
殿中本就安静,这道声音一起,立刻吸引了众人视线。
郑獬和冯京站在后面,清楚地看见了那人,又见陈允渡没有回头,心中一阵惋惜!
真想跑到他身边告诉他是谁!
“除这些人证外,其余街坊皆可作证,臣能收买这十三人,难道还能收买整条街吗?”陈允渡不为所动,举着玉笏上前,“陛下,臣也有本启奏。”
张惟吉看着皇帝神色,躬身上前接过陈允渡折子,将其递到皇帝面前。
在皇帝看折子期间,朝堂上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好啊,何天成纵容家中幼子当街行凶,周兴生贪墨河道款银,真是好得很啊。”皇帝看完,冷笑了几声,抬眸看着底下的两人。
其中有一人,便是刚刚顶嘴陈允渡找假证之人。
“陛下,臣……”
何天成与周兴生神色一变,齐齐跪下来,正准备开口求情,却被陈允渡打断,“陛下,详细罪证臣已罗列完毕,请过目。何天成之子何巍当街伤人案的人证已在宣德门外等候,陛下随时可以召见。”
“期间燕州知州卷宗含糊,语焉不详。臣觉有惑,便让人细查,后来知何大人特意登门,给燕州知州送了十箱太湖石。”
皇帝看起罪证,越看,脸色越黑。
燕州虽不是汴京,却也是九州门户之地,军纪严明之所,青天白日之下策马游街,撞伤五人撞死两人,都能被遮掩过去,当真将《宋刑统》视为儿戏。
“宣人证进殿。”
何天成脸色苍白,颤抖着嘴唇嗫嚅良久,瘫在地上如软泥——这不该啊!明明今日是弹劾陈允渡私德有亏,怎么一眨眼,成了他的审讯堂?
周遭的官员不动声色离他远了些,生怕自己被波及牵连。
同时,看向陈允渡的背影不禁更畏惧了几分。
几天时间,便查出这样层层掩埋、关系交错的案子,陈大人不去开封府任职,当属开封府损失。
当朝新贵,果真每一个好惹的。
下朝时,郑獬和冯京围了上来,前者拍着胸脯道:“你可吓坏我了,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没准备,每天没事人一样等待着流言不攻自破。”
冯京接话:“没想到是直接釜底抽薪,断了这谣言源头。这样一来,应当没人敢在造谣生事了。”
陈允渡:“这便是我想要的。”
烦他可以,若传到许栀和耳中,绝对不行。
有关陈侍郎与糕点铺子女掌柜的谣言破了,毕竟街巷人来人往,除了刻意想要惹是生非,抓住陈允渡小辫子的那群人,其余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不过出乎陈允渡的意料之外的是,这家糕点铺子因为火爆起来——能让陈侍郎每天不辞辛苦特意带回去给妻子的糕点,这是得有多好吃?
比御芳斋的还好吃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