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獬略一点头,见陈允渡站起身将饭菜端出来,自觉去拿了碗筷过来。
良吉见状,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今日装菜时大娘子在旁说了句多装些,不然哪有这两人吃?
郑獬来这一趟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他今日来得突然,怕陈允渡不够,很收敛地只吃了小半碗饭,“我吃饱了,至于设宴之事,你考虑好了与我说便是。”
他说完,便洒脱地离开了。
良吉:“郎君,郑大人口中的设宴是指什么?”
“升迁宴。”
“这可真是巧了,今日刁娘子来府上找大娘子,也说起了这件事。”良吉道,“大娘子还让我先与你说一声通个气。”
陈允渡指尖一顿,抬眸看向良吉,“她是何反应,刁娘子又怎么说?”
“大娘子倒是很随性的,不过刁娘子说,这升迁宴除了能让郎君与朝官打好交道,也能在各位夫人面前露脸。”良吉斟酌着开口,“不过大娘子说了,此事以你意愿为主。”
见陈允渡一个眼风扫过来,良吉闭着眼睛补充道:“你给大娘子买糕点这件事传的人尽皆知,虽然各位官家娘子不知道咱们大娘子面貌,对她名字可不陌生。”
他声音大而清脆,正在饭堂用饭的小吏纷纷偏头看了过来,见到陈允渡的面容后,又全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用粗瓷碗挡住自己半张脸。
陈允渡轻咳一声,“我知晓了。”
良吉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郎君说他知晓了,是让办这喜宴,还是不办呢?
他咂摸了半天,也没品出个所以然,见陈允渡收了东西准备回去,三下五除二拎上食盒追上去。
日暮,陈允渡准时回家。
饭菜正好上桌,陈允渡刚走进门,便看见许栀和端着盘子放在桌上,见他过来,朝他露出一抹轻盈的笑:“回来啦?正好,和悦悦一道去洗手。”
陈问渔已经站在了装满温水的铜盆前,听到话音,立刻转过头,“要排队哦!”
陈允渡失笑,抬袖做出“请”的动作。
等三人坐上餐桌,旁边侍奉的丫鬟纷纷退下。
陈允渡动作熟练地舀了两碗汤放在许栀和与陈问渔的身边,最后给自己盛汤。
许栀和等他坐下,随口问道:“对了,今日刁娘子上门说起升迁宴,良吉应当与你说了,你怎么想?”
“郑侍中也与我说了此事,”陈允渡轻声道,“他说了许多,有一句话倒是对的,这桩事早办晚办都需要办,倒不如选在近日,正逢上我休沐。”
他在心中算好,休沐加上两日假期,正好凑上三日。
许栀和抬眸,正好和陈允渡的视线对上。
几乎是一瞬间,许栀和就猜到了陈允渡的打算,“你要陪我一道?”
“嗯,”陈允渡波澜不惊,“你向来不爱处理这些琐事,升迁事宜为我所累,我自然不能将担子压在你一人身上。”
许栀和心中泛起涟漪,面上仍旧淡定,她低声道:“倒也不像你这般说的,刁娘子,庆妤和馥宁都会过来帮忙。”
陈允渡想起今日听到的话,轻声补充道:“郑獬说他娘子也愿意过来帮忙,还给了从前几位大学士的礼宴图纸。”
许栀和与郑獬娘子见过几回,那是一个很温婉端庄的女子,不过因为出身不高,在官眷之中并不受待见。
说起来,若非陈允渡明目张胆的偏爱,许栀和在官眷中差不多和她也是一个待遇。好在许栀和并不爱与诸位夫人交往,且她有诰命在身,陈允渡升官又快,因此反倒多添了一个“神秘”的标签。
不过许栀和也能理解郑獬娘子的想法,和她已经和许家形同陌路,郑獬娘子和母家关系亲厚,关系盘根错节,不能和她一样大门一关不与人社交。想来郑獬积极主动来找陈允渡说这件事,也是希望她可以和郑娘子处好关系,长一长脸。
陈允渡的知交好友不多,梅丰羽任职在外,京城关系说得上交好的,便只有同榜登科的冯京和郑獬。这忙对他们俩并非难事,帮一帮也无妨。
“郑獬娘子一番心意,我收到了。不过哪能让她真的过来操劳,等布置得七七八八,再请人过来。”许栀和飞快做出决策,字句清晰道,“宴会可办在凉亭水榭边,那儿空地大,恰好又有溪水流泉,想流觞饮宴也可。”
陈允渡:“说好了我们二人一道操持,你现在都想了,岂不是便宜了我。”
许栀和:“可没有,现在说起来简单,等真要着手可就难了。旁的不说,请柬都归你写。”
陈允渡笑了笑,应声:“好。”
顿了顿,他又问:“涂了药膏,可还好些?”
许栀和点头,“好多了,待会儿你帮我再涂一次,明日应当就无事了。”
陈问渔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加快了自己扒饭的速度。
许栀和这才注意到陈问渔的动作,注意力瞬间从陈允渡身上移开,俯首轻声对她说:“慢点儿,急什么?”
陈问渔头也不抬:“没呀!梅爷爷新布置了一篇文章,我要早些习会。”
三下五除二将饭菜吃干净后,她便小跑着离开了正堂。守在门外的方梨弯腰与她说了几句话,最后牵着手一道离开。
“这孩子。”许栀和的笑意中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
陈允渡倒是十分理解,“随我。”
许栀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怎么就随你了?”
“我少时读书,也会提前习会,这样当夫子和山长抽问时,便可应答。”陈允渡不紧不慢道。
“所以……”许栀和顿了顿,道,“你看着无所不知,实则都是悄悄努力?”
“少时,”陈允渡强调了一遍,“与人解惑,说略知一二,却能侃侃而谈。梅公说这样才更叫人向往。”
许栀和:“真的?若是真的,那梅公可真是年纪轻轻时就掌握了……精髓。”
陈允渡没听清,追问:“什么精髓?”
“没什么,”许栀和好笑地掰过他的脸,“这样说来,悦悦此举确实像你,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背后下功夫。”
“娘子这是在夸我还是嘲我?”陈允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正色问。
许栀和只眨了眨一双蕴着笑意的眼,不说话。
四下无人,陈允渡干脆伸手将许栀和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许栀和作势伸手推了推,便随他去了。
淡淡的茉莉花香顺势钻入鼻尖。
陈允渡将头抵在许栀和的肩头,贴近她耳边道:“好香。”
许栀和后脖的碎发随他呼吸拂动,蹭在皮肤上带着痒意,她忍住不动,垂眸看着闭眼乖巧伏在她肩上的人,“你送的茉莉香囊。悦悦倒是很喜欢这个香味,今日抱了我好久。”
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卷起陈允渡斜落的长发。
陈允渡眼睛仍旧闭着,头轻轻靠着她蹭了蹭,低声道:“不给她。”
许栀和:“?”
陈允渡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那句话很幼稚,很不符合他陈尚书的气质,于是退了一步道:“一共就五枚。她若真的喜欢,我将配方写下来……”
许栀和:“这样也好。你空闲时间不多,我做几个给她。”
“……”陈允渡将许栀和抱得更紧了些,“那还是我来吧。”
许栀和伸出指尖戳了戳陈允渡的脑门,“这些年你一副慈父模样,我还以为与她幼时不同了,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分别——连小孩子都争风?”
陈允渡在笑,但嘴上不承认,“我哪有,明明是怕夫人辛苦。”
许栀和好气又好笑:“还嘴硬?”
陈允渡:“一番好意还被夫人曲解,我自然要为自己分辨一二。”
“真该叫你的同僚和部下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许栀和伸手捂住他的嘴。
虽然明知他故意软着嗓音佯装委屈,但她偏偏就吃这一套,再让他说下去,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陈允渡被捂住了嘴,便只睁着一双清润的眸子看着她,两人脑袋相依偎,呼吸彼此可闻。
他看着红晕一点点染上许栀和的脖颈,一直延申到衣领之下,如一朵盛开到极致的桃花,粉嫩又柔软,本还算清明的神思忽而浸入水中,如一望无际的幽潭,让人心甘情愿沉沦于此。
无数个将她拥在怀中的时刻,陈允渡都会庆幸自己当年雪中送她的情形。
还好自己没有松开手。
“栀和。”
“嗯?”许栀和颤了颤眼睫,溢出一声鼻音。
“想叫叫你,”陈允渡凑近她的耳垂轻轻吻了一下,“能遇见你,真好。”
他带着几分期盼小声问:“可不可以再说一遍,你当初选中我的故事?”
许栀和突然被问,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太自然的神色,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指骨,“不是都说过了吗?怎么还要听?”
人海茫茫中选中陈允渡包含运气成分,许栀和鲜少主动提起此事,怕不够纯粹的初遇影响两人的感情。很多时候,她都会选择草草两句带过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