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去,”许栀和不知想到了什么,红着耳根将陈允渡转过去对着门推出,“没人拦着你。”
……
又过了数日。
这些日子陈允渡准时到点就走,就算有公事未处理完,也会让良吉装好带回家中处理,好在户部众人都极有眼色,见陈尚书一改往日作息,便心照不宣达成约定——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在下值前半个时辰叨扰。
清晨,良吉抱着几本册子,打着哈欠跟在陈允渡身后。
“没睡好?”
良吉点了点头,“这两日馥宁将东西运的七七八八,不过大件的东西她搬不动,我得出份力。”
陈允渡从他手中接过书册,“既然昨日未休息好,允你半日假期,回去好好休息。”
良吉:“无碍的无碍的,捱过这一阵子就不困了。”
“路都走不直了,还强撑什么?”陈允渡道,“你现在回去,睡醒还能帮梅馥宁收拾屋子。”
良吉闻言,不再强撑,朝着陈允渡微微拱手,“那郎君,我午后……不对,我午膳前赶回来,给郎君带一份饭。”
六部馆阁自然有专门的饭堂,不过做到了一部侍中侍郎、乃至尚书之位后,鲜少有官员能瞧得上饭堂的菜色——少油少盐,清汤寡水。故而六部官员要么赶回家或去附近的酒楼,要么让家中小厮奴仆送饭过来。
陈允渡则不同,他自进入户部,中午便选择在饭堂吃饭。原先他还只是户部一介小员,饭堂师傅对他也没个印象,直到他位置越升越高,负责饭堂的管事当即立断,将饭堂的餐食标准往上拔高了两个度。
以前难见油荤菜,现在多多少少能瞧见一些。除了惯例的大锅菜,还新添了一桶汤。
此事得益最多的,当属六部底层的小吏,他们一来图省事,二来图省钱,所以即便饭堂菜色乏味,也顶多会在共事同僚中小范围的抱怨,集合起来去质问饭堂管事,后者也满不在乎。直到陈尚书午时过来,他们的伙食待遇才水涨船高,虽说吃不上山珍海味,但已然十分知足。
除了伙食改善这一肉眼可见的益处,另一则便是再也不用担心别人奚落。同在饭堂用饭的自然不会说什么,可六部少不得和众官打交道,他们俸禄低薄,遭过不少人白眼,还曾被人数落为吃泔水的。现在陈允渡过来,再没人敢如此调侃,耳根子都清净了。
陈允渡本想说不用麻烦,但良吉却已经打定了主意,朝他作揖后便转身离开。
他脚步虚浮,一看便是没睡够,好在尚且能认出方向,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了。
陈允渡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又似无奈又似自嘲的叹息。
刚刚他能喊住良吉,却没有喊,究其根本,他也吃腻了饭堂里千百年不带变动的饭菜。
若是能像和乐小灶或是应天府书院一般,时常变换菜色,应着时节,那该多好。不过和乐小灶是栀和的产业,由他举荐,难免会叫人觉得他以权谋私。
“等见了饭堂管事,当与他好好说一说。”
陈允渡打定主意,抱着书册回到馆阁。
一路上,众人纷纷朝着他作揖,“陈尚书早。”
陈允渡逐一颔首回应,回到位置上开始处理公事,一忙起来,便深陷其中,忘了时辰。
快至午时,一小吏站在从敞开的大门进来,朝着他俯身作揖请示道:“大人,郑侍中求见。”
陈允渡还没有开口,外面郑獬已经大咧咧进来了,他一甩衣袖,步态潇洒走到陈允渡对面,在桌上扫了一眼道:“都午时了还在忙?正好,我有事与你说,今日陪你一回,咱们一道去饭堂。”
陈允渡不慌不忙地将折子看完,而后抬头看了眼十分兴奋的郑獬,“有什么事?”
郑獬道:“在这里说吗?咱们一道去饭堂边吃边说不好吗?”
陈允渡摇头:“今日不巧,我家小厮午时会送饭过来。”
“那更好了,我想念你府上的手艺已经很久了,你吃饭向来不多,小厮定会多送些,我便当这个好人,帮你解决剩饭。”郑獬双眼放光。
陈允渡:“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
“那倒不必,”郑獬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说这个。”
陈允渡扫了他一眼,一个字也没多说。
郑獬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陈允渡看着面冷,但其实很好说话,“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陈允渡伸手揉了揉自己太阳穴,站起身,衣袍顺着他起身的动作垂落。
郑獬的眼中飞快地划过一抹艳羡,“这紫色官袍我向来觉得老气横秋,你穿着倒是正正好,不知道我今生可有机会穿上这身衣裳。”
陈允渡:“你还年轻,自然会有。”
“……”郑獬无语了片刻。
被一个小自己六岁的同龄人这般宽慰,滋味如何,难以言说。
“哎,”郑獬感慨完,见他抬步出门,连忙道,“你做什么去?”
“去饭堂。”陈允渡言简意赅,“书案上都是重要折子。”
郑獬闻言,恍然大悟,抬脚追上去,“你等等我。”
陈允渡停下脚步,对门前的小吏道:“若是良吉过来,你跟他说一声。”
“大人放心,我记下了。”小吏道。
陈允渡点了点头,又看向身后的郑獬,“走吧,一道。”
郑獬上前两步,伸手搭在陈允渡的肩上,“我找你过来,是商议你设宴之事。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吗?朝中不少官员都明里暗里打听过你什么时候会设升迁喜宴……虽然明令上没有说一定要这喜宴,但从开国皇帝朝至今,早已约定俗成,你若是不弄,难免被人叫做另类。”
陈允渡抿唇。
“你或许不在意,但朝中那么多人瞧着呢。”郑獬说,“早弄晚弄迟早有这么一遭,倒不如早些办了,也早些堵住悠悠众口,叫他们无话可说。”
他性子本来就淡泊,从不钻营结交权贵之事,得闲时候在家陪夫人赏花逗鸟、煮茶泼墨,在旁人口中落了个不好接触的名号。一次两次如此,总不好真和朝堂众人界线划分的清清楚楚,日后独木难支。
“我考虑考虑。”陈允渡松口。
“这就对了,”郑獬伸手在他肩上用力地拍了拍,“旁人想办没机会办,你这般吞吞吐吐,这不是存心气人吗?对了,你选择好了良辰吉日对我说一声,我叫我娘子去给弟妹帮忙。”
郑獬从袖中拿出一叠纸,塞到陈允渡手中,“诺,这是几位翰林大学士当年设宴的规格,细节处的差异我已经与我娘子一道用笔勾出来了,你看看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陈允渡打开了看了几页,“多谢。”
郑獬收回双手背在身后,故意板着一张脸,“都说了不必说谢,这般客气,真要与我生分不成。”
陈允渡:“怎么会。”
两人走到饭堂,寻了一处空位坐下,管事站在炒菜师傅旁边,眼巴巴地盯着他们……
陈尚书与郑侍中怎么光议事不吃饭啊?
他要不要上前问一嘴呢?
管事心底七上八下,来回踱步,他既怕耽误了两人的要事,又顾虑两人真在饭堂饿着,犹豫片刻,他理了理衣袖,朝着两人走过去。
“陈大人,郑大人。”
郑獬看了眼陈允渡的面色,摆了摆手:“啊,今日我们只借一处空位,不在饭堂吃。”
“原来如此。”管事颔首表示自己知晓了,刚准备俯身退下时,忽然听到另一道嗓音。
“等等。”
管事的脚步立刻钉在原地,语气忐忑道:“不知陈大人还有什么事?”
陈允渡:“饭堂菜肴有待改善。”
管事每月听到这样的话不说上百也有五十,一听到这样的说辞,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哭穷:“陈大人有所不知,茶米油盐样样贵……”
郑獬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管事才开了个头,还没说到紧要处,听到郑獬的笑声,本该滔滔不绝的话语又咽了下去,他看了眼面色清冷疏离的陈允渡,又看了眼眸中带着戏谑和嘲弄的郑獬,一时间有些哑然。
片刻后,他强压着心中的一丝怒气和茫然,低声下气问:“郑大人这是何意?”
郑獬笑道:“你莫不是忘了,他是户部的,拨了多少银钱,他怎会不知道?他既然开口了,你们不反思自己,竟然还在他面前哭穷。”
管事的脸红一阵黑一阵,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郑獬敛了笑,沉声道:“还不退下?”
管事瞄了眼陈允渡的神色,灰头土脸地拱手离开。
人一走,郑獬立刻放松下来,他双手撑在桌上,笑着道:“如何?是不是还像模像样?我这也算是狐假虎威,借了你的势。”
陈允渡摇了摇头,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喝茶。”
一杯茶见底,良吉拎着食盒赶到,他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停在陈允渡面前,“郎君,郑大人也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