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眼尖,一瞬不瞬落在婴孩身上,没错过他一点儿变化,见他微笑,连忙道:“郎君,您瞧,这孩子是不是笑了?”
梅尧臣垂下眼睛,笑:“还真是。这孩子当真与我有缘。”
原先说有缘,他大多看在陈允渡已故祖父慷慨大义的份上,可现在瞧见这孩子的神态,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是真心实意对这个孩子心生喜爱。
梅尧臣有些拘谨道:“可否让我抱一抱这孩子。”
陈大江高兴,但还没被冲昏头脑,刚出生的婴孩柔弱……这位梅郎君看着高洁,会抱孩子吗?
梅尧臣看出了他的犹豫,主动道:“实不相瞒,我与妻子也有一个孩子,虽常年在外奔波,但也略知抱孩子的手法。”
陈大江闻言,心一横,将襁褓递到了他怀中。
梅尧臣熟稔地托着孩子的后脑和腰臀,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镀上一层金黄色的柔边。
陈大江本紧张的心绪瞬间烟消云散……梅郎君嘴上说着略知一二,瞧这动作,分明熟悉的很。
梅尧臣唱着词调逗弄婴孩,心中也愈发喜欢。
旁边的侍从任他抱了一会儿,才出声提醒道:“郎君,时候不早了,咱们还要赶去渡口。”
梅尧臣略带遗憾地应声,将襁褓还给陈大江,“我还有事在身,需要回京,不可久留。”
陈大江抱着孩子,对他道:“大人自去忙便是,这孩子能得到你取名,已然是莫大的福分。”
后面一众村民也点了点头。
梅尧臣翻身上马,与随行侍从策马离开。
陈大郎不知道从哪里又跑了回来,陈大江见他,没有责问他刚刚跑哪儿去了,只道:“大郎,你弟弟有名字了,叫做允渡。”
“陈允渡。”陈大郎复述了一遍,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允渡,允渡。”
陈大江:“这名字是梅家郎君给取的,咱们快告诉娘亲和你妹妹。”
陈大郎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进屋。
屋内,陈母倚靠床边,见两人一脸喜色地回来,开口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一个两个这般开心?”
陈大江和陈大郎还没说话,后面的村民笑着道:“大江媳妇,刚刚梅家人经过,给你家三郎取了名字。你说,这事值不值得高兴?”
陈母一怔,询问地看向陈大江。
陈大江憨笑着点了点头。
“那可真是喜事。”陈母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问他,“叫什么?”
“允渡,”陈大江道,“梅郎君还说了什么‘允执其中’、‘渡心如镜’,不过我不识得字,不能写给你看。”
陈母:“这些都是小节。快,把孩子给我抱抱。”
陈大江依言将孩子抱给她。
陈母抱到孩子,嘴角浮现一抹笑,她轻柔地哼着家家户户都会唱的哄孩子的曲子,又一声声轻唤,“允渡,允渡。”
站在门边前来围观的村民看得心满意足,今日不仅见大江媳妇顺利产子,还见到了梅家人归京途中取名,这桩见闻,日后与邻村人见了,也能多添些谈资。
一言以蔽之,今日没白来。
就当他们准备四散而去,忽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这声音和早先的轻缓温和不同,如急促的鼓点,一声比一声急迫。光是听这马蹄声,便可知骑马之人的心情。
“这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快看,梅郎君回来了。”
“他又回来做什么?”
众人交谈间,赤鬃骏马如烈焰掠过,柔顺鬃毛被带其的疾风掀起,四蹄翻飞间,落在地上的粉白花白被马蹄卷起的旋风惊醒,霎时间腾空而起。
碎玉般的落英虽马蹄起落。
快近人处,梅尧臣猛地一扯缰绳,骏马仰天长嘶一声,腾空跃起落下,稳稳当当停在村舍前面。
大伯看着骏马上的郎君,见只他一人孤身前来,上前与其攀谈,“梅郎君,可是遗漏了什么事?”
梅尧臣呼吸不稳,但目光炯炯,神态盎然,“这孩子与我有缘,若缘分止步于此,倒也可惜。我专程回来,是想问问,他可愿意跟在我身后学书?”
“这是好事,但我做不了主,我去屋里把大江喊出来。”大伯一怔,忙不迭地回到屋中,将深陷天伦之乐的陈大江拽了出来,“大江,大江啊,天大的好事!”
陈大江稀里糊涂地出来,见梅尧臣,拱了拱手。
梅大人刚刚不是已经走了吗?怎地又回来了?
他心中疑问,面上却不显,只安静地等着他的后文。
梅尧臣衣袂还沾着碎花,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随手拂去后,他面带微笑问:“我回来是想问问,允渡可愿随我学书?”
陈大江愣在了原地。
大伯怕陈大江拎不清,在他耳边低声喃喃:“梅郎君可是名士,又在国子监,那教的可都是汴京城里的贵人,你家三郎若能得到指点,成了读书人,说不准能考个秀才、甚至举人回来,日后不论什么,哪怕是开一间书塾,当个教书先生,都比你我在田里讨生活来得舒服。”
陈大江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陈大郎和陈二丫围在床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着襁褓里的婴孩,娘子则靠在床边,满脸温柔地看着他们。
陈大江心中很纠结。
陈大郎虽才十岁,便已开慧懂事,三伏酷暑自觉拎着水壶过来找他,一脚踩进水田,整条小腿都能陷入泥中。他却顶着被太阳晒得泛红的脸转头朝他笑。
这样的苦日子,村中人都习以为常。现在得知有一个机会可以走一条不一样的路,陈大江说不心动是假的。
梅尧臣看着他拧紧的眉心,询问:“你有什么顾虑?”
陈大江朝他拱手,“大人主动提出教导小儿,我自然愿意,可他年纪尚小,怕是离不开娘亲……而且我和娘子他娘也舍不得。”
梅尧臣:“我自然不会在他刚出生时就带走他,还有吗?”
陈大江一鼓作气,说:“而且允渡幼年,他日后的路,我不好答应,等他年纪大些,大人亲自问他,比问我合适。”
梅尧臣神色一怔。
决心回来时,他心中有十足的把握,陈家村众人会满怀喜悦的答应此事,就连随行的侍从也笃定道:“郎君愿意亲自教导陈家幼儿,他们岂会不同意。”
等到了此处,一切都如他所想,村民无不赞成,陈大江的神色也难掩激动。
“我以为此事十拿九稳,没想到,”梅尧臣摇头哂笑,“陈大哥倒是给我上了一课。”
陈大江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一介草莽,怎么能教您。”
梅尧臣道:“此事是我考虑欠妥。我有一侄儿,在宛溪梅家祖宅,比你家允渡年长七个月,,等他们能自己行走,倒是能让他们两个相识作伴。”
陈大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隐隐失落。
自己到底心直口快,惹了梅大人不悦。
要是因此断送了允渡的机缘……陈大江想到此处,胸口不禁一阵发闷……或许没那么坏,允渡跟在他身后,也能学到最省力讨巧的插秧手法,也能填饱肚子。
陈大江第一次体会到何为说书人口中的心情复杂。
梅尧臣扯着缰绳,勒马转身。
村民想说些什么,开一看见陈大江的背影,又默默闭上了嘴。
就在众人沉默时,梅尧臣笑道:“等到允渡能自己思考,我再来问他。”
说完,马蹄声起,又渐行渐远。
大伯心情经历起伏,捂着胸口,看着陈大江,“这天大的好事,差点让你搅合没了……你也不想想,若是允渡日后出息了,给咱们村子里的后生些许指点,日后少些赋税,日子岂不轻快?”
陈大江道:“我怕的便是这般,诸位长辈将希望寄托他一人之上,叫这孩子年纪轻轻肩扛如此重担,反而失了乐。”
大伯还欲分辨,但嘴唇翕动,到底没说什么。
“罢了,这些,还是等允渡长大再议吧。”有人劝和,“不过梅郎君事忙,经年之后,是否记得还说不准。”
“这倒也是。”
“大江,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件好事,等你媳妇出了月子,咱们村子好好吃一顿。这样多好?”
“就是,大伯,咱们先别想那么远。瞧大江手上的功夫,大郎都教的这样好,日后允渡也差不了。”
众人三言两语,笑着将此事揭过。有人看出陈大江内心忐忑,特意留在他身边宽慰了几句,让他先以当下为重。
当下?当下……
陈大江豁然开朗。
就算允渡没成为读书人,啥也没亏,现在,他想去陪伴他的家人。
……
时光荏苒,五年时间眨眼而过。
春末夏初,池塘中荷叶上聚着莹润水珠,和岸边的杂草交杂一处,蜻蜓掠过水面,留下一小圈波纹。
迟来一步的鱼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