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们做下人的而言,主子的安危便是头等大事。
马夫道:“好在大娘子和主君平安归来,我们也好放心,大娘子,主君,请上马车,咱们该回去了。”
陈允渡微微颔首,几人走到马车边,他像是想起什么,俯首在许栀和的耳边问了句话。
马夫没听请这句,却能听清大娘子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我可以。”
话音刚落,马夫便看见大娘子拎着裙摆,手脚并用地攀上了的马车。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拿的矮凳,询问地看向陈允渡,“主君?”
陈允渡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对,摸了摸鼻尖,神色染上几分无奈。
是他失控没错,但她在月光下对他说“何以致契阔”,教他如何不心动。
马夫不懂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左边女使是个心大的正沉浸在即将回家睡觉的喜悦中,右边女使则在与主家见面后便陷入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状态,没人能点播他,他只能撞着胆子问:“主君,那这矮凳,还放吗?”
陈允渡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女使,对马夫点了点头,“放。”
此时已经夜深,他还不至于让这两位女使走回去。
左边女使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见陈允渡没踩矮凳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主君这都要和大娘子学”后,老实地踩着矮凳走上马车。
她正准备陪着大娘子和主君一道坐在里面,人却被猛地拉住。
拉住她的是陡然回神的右边女使。
“坐前面。”右边女使语气平静。
左边女使看了看马车前头的空间,不解:“这么点大的位置,坐在这儿岂不是双腿都要垂下来?”
右边的女使没解释原因,重复了一遍,“我们挤一挤,很快的。大娘子和主君今晚互诉情谊,让他们独处。”说完,又看向马夫,“能坐下吧?”
马夫看着她的眼神,默默点了点头。
虽然女使是在问她,但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无论他说可以还是不可以,两人都一定会坐在前面。
这话合情合理,左边女使不再抱怨,坐在了旁边。
马夫端起矮凳放在马车上,等一左一右两位女使都坐稳当,驱车前行。
马蹄的踢踏声响起,绷起身上弦的许栀和才略略放松下来,她看了眼想要靠近但又不敢真的贴着她的陈允渡,脸上神色缓和了几分。
陈允渡顺杆往上爬,试探着一点点挪到许栀和身边。
许栀和觑着两人的距离,从一开始的对立而坐,到只剩下三个拳头距离。
她刚要出声制止,便看见陈允渡快她一步,直接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许栀和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怕外面人听到,压低声音道:“放开我。”
“不放。”陈允渡回答得斩钉截铁,说完,他放轻了声音,撒娇般蹭了蹭许栀和的脖颈,“今日是我不好,栀和打我罚我皆可,五十遍《谏逐客书》也可,但是不能不要我。”
许栀和感受着他清越沙哑又带着几分撩人的声音,戳着他的脑门问:“脸呢?”
陈允渡:“栀和都不理我了,我要脸做什么?”
许栀和没说话。
陈允渡一只手揽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揉着她的后腰,认真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我禁不住诱惑,以后……”
许栀和打断他,“还想有以后?”
陈允渡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委屈。
许栀和被他宛如大狗的眼神盯着,忍不住有些心软,但刚抬起手,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板起了脸色,“不许装委屈。”
陈允渡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纠正她,“不是装委屈。”
许栀和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陈允渡这回和往常不一样,不是松松地圈着她,而是用了几分力的。
陈允渡靠近许栀和的耳畔,呼出的气流扑在她的耳坠上,低声道:“刚刚说完以后,我后面想说的是——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事,我大抵也忍不住的。”
许栀和:“……”
陈允渡:“栀和明知道我爱惨了你,却这样撩拨,我非圣人,如何忍得住。”
许栀和本想一直不搭理他,但他嘴上越来越没把门,和人前清冷如松风明月的君子形象相去甚远,忍不住道:“我只是送你腕钏,后面的事与我何关。再说了,谁在我耳边一遍遍说‘有分寸’,你现在怪我是不是?”
“我不是怪你,”陈允渡辩解,“我只是……”
他嘴唇翕动,马车上夜色昏暗,许栀和没听清,也没看清。
她重复了一遍,“只是什么?”
陈允渡含住她的耳垂,低声喃喃道:“只是爱慕你,快疯了。”
他的声音仍旧不大,许栀和听得一清二楚。
陈允渡反复吟着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心跳声下,许栀和知道自己已经心软。
其实本来也就没怪他。
许栀和漫无边际地想:其实自己大抵只是有些可惜头上那根根缀着珠玉的簪子,在船上时它从发髻中滑落,扑通一声掉入水中,找不到了。
第198章 陈问渔记事 “家里要学垂钓的……
陈问渔十岁生辰时, 差不多半个京城都送了贺礼。
瞧着堆积在家里如一座小山般的礼物,陈问渔对此习以为常,每年生日她都会收东西收到手软, 不过大人们对于整五整十这样的日子十分看重, 十岁这年, 热闹程度好似年节时候才会有的“舞狮象戏”。
不知道还以为京城今年偷偷改了除夕, 提前到了她的生辰。
陈问渔板着一张小脸, 熟稔地吩咐跟了自己五年的几个侍女将东西清点, 装入库房, 遇到贵重的要及时回礼, 免得日后人情攀扯不清。
侍女驾轻就熟地应下,便招呼人开始收拾归纳。
陈问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佯装深沉地双手背在身后,看样子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她知道, 京中人给自己送贺礼都是因为看在自家爹娘的面子上——
她亲爹,是汴京城中最年轻的榜眼, 后来是最年轻的尚书,现在是最年轻的政事堂成员, 最重要的是, 出身寒门,无族权牵扯, 是个人都想要招揽。
她亲娘, 是皇帝亲封的正二品诰命郡夫人,名下产业遍及五湖四海,北至河间府,南至惠州,富贵比起开国至今的潘楼潘家毫不逊色, 气泡酒和金酥薯蓣风靡至今,乃至于大街小巷人人都知道一句名言——没有人可以拒绝金酥斋。
身为他们的独女,陈问渔的身份贵重自不必说,还没满十岁,她就已经看到不少被家中长辈收拾得干净整洁玉面小郎君在自己面前转悠,企图混一个青梅竹马。
她觉得此事不妥,但娘亲和庆妤姨姨则表示看一看无伤大雅。
用她们俩的话说,便是“见过山峦之高远,沧海之宽阔,才不会一叶障目,拘泥方寸。”
这话乍一听倒是很有道理。
陈问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她都在听什么啊。
她想要反驳几句,但没成想在门口瞧见了双眼泛红的秋儿姨姨,陈问渔吓了一跳,连忙蹦跶地去搀扶她。
毕竟她秋儿姨姨现在二宝六个月了,郎中说了,要当成名品瓷器般珍重。
秋儿先向许栀和与常庆妤问礼,然后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你娘亲和庆妤姨母说的都对极了,我当年若是能听到这句话,何至于被人神伤。”
陈问渔听娘亲概括过此事——当年秋儿姨姨和娘亲尚是微小之时,曾轻信了一个人,不过那人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这件事最义愤填膺的不是娘亲和秋儿姨姨,而是王维熙王叔——“亏我曾经那么相信他,呸,渣人费我感情。”
秋儿姨姨很多年都没放下这件事。
不过好在当年有一位官家子弟日日出城只为见她,用了三年总算打动了秋儿姨姨,两年后两人有了第一个孩子,现在这个是第二个。
据王叔回忆,秋儿姨姨怀着大宝那会儿那人曾回来过一趟,他在外漂泊多年,后来陷入危难,被村中一女子搭救,他为了报恩,娶了那位姑娘,自觉无颜面对秋儿,于是杳无音讯。后来不知怎的,带着妻子赶到了京城找到秋儿姨姨,说他从始至终此心不渝,秋儿姨姨摸着怀孕的肚子,险些吐出了昨夜的饭,把人赶出去。
王叔顿时觉得这么多年说的“或许他是不是有苦衷”喂了狗,破防之下,比任何人都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陈问渔心疼秋儿姨姨,也心疼那个稀里糊涂嫁人的姑娘。
望着秋儿姨姨盈润的眸子,陈问渔只得向她保证,一定会认真听娘亲和庆妤姨姨的话。
嗯,见过山峦之高大,方才不拘泥土丘;见过沧海之浩渺,方才不局限于沟渠。
宴会当中的礼物有不少官宦子弟送来的,有些她见过,有些她没见过,不过此刻都被她一视同仁的装进了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