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记年_东山村长【完结】(11)

  簸箕编得再密,也会漏水,上面又沾了木炭的灰,雨水混了黑灰落在众人脸上,他们只道是雨水,并没有多在意,黑色的雨水就顺着额头滑落,手一抹,便是一幅晕染开的的水墨画。别人还好些,有头发遮挡,了尘头

  上光秃秃的,尤其显然。

  了尘也笑,发觉大家都往他这边看来,反应过来后,不气也不恼,在笑声中把头上的灰水擦掉。

  “好了,快进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明叔轻咳两声,示意他们进去。

  苏木淋雨最少,懒得换,大家回屋后,她过去给明叔拍背:“明叔,又难受了吗?”

  “老毛病,大当家不必担忧。”明叔眯起浑浊的双眼,瞧着雨幕,轻声道,“怕是下了这场雨,要冷了。”

  院子里还有不少木炭,这些再次淋过雨的,就留给寨子用,就那堆也够卖了,苏木心想。

  “明叔,不用担心,寨子被火烧之前,过冬的衣物我都藏在地窖里了,陈乾和小奎拿出来晒过,可以穿。”苏木扶明叔坐在椅子上,给他捏肩,“过两天我下山抓几服药回来。”

  “大当家,谁要吃药?”周奎换好回来,听到药这个字,便担心起来,看到明叔的脸因咳嗽而微微涨红,“明叔,您不舒服吗?”

  “之前的老毛病,你们都知道,大当家不必这般劳心,我多喝点姜汤就好了。”苏木没说过,也从不在他们面前提起寨子里的钱财状况,只跟他们说放心,明叔想能省则省,旧病也不是一两副药就能断根的。

  说话期间,其他人相继回到廊下,听到明叔要喝姜汤,了尘二话不说便去厨房煮了一锅。

  没有糖,唯有姜的辛辣和微微咸味,喝得大家又是吐舌头又是擦汗的。

  苏木把碗放下,这雨怕是没有这么快能停。其他人也都在看雨,听雨落在屋檐下发出的哗哗声。

  山林被雨雾覆盖,白茫茫一片,周奎喝完了姜汤,挪到苏木身旁。以前下雨,他们也会在廊下听雨,他记得苏木是这样说的。

  “听雨,可以让人心静。”

  但他现在不想静,央着苏木:“大当家,你讲个故事呗?”

  “嗯?”苏木正看得出神,被周奎这话拉回了思绪,其他人也看过来,她想了下,“这样,咱们每个人都讲,你们先讲,我再讲,好不好?”

  “大当家你故事多,我们没有啊。”王现道。

  “对啊,我们哪来的故事。”余准也说。

  苏木转回身,跟他们面对面,不忘勾过周奎的脑袋:“咋没有,你们上山打猎,遇到山鬼的事啊,那个,赵禾。”

  被叫到名字的赵禾‘嗯?’了声,不解,心想他们看到山鬼的时候他不在啊,他当时在捡小蘑菇呢。

  “我记得你娘亲还在,要不讲你娘亲?”苏木问他。

  “应该……还在吧?”赵禾不确定,也没个准,“我很多年没回去了,不过这有啥好讲的,她一个老太婆。”

  “讲讲嘛,了尘,”苏木看向他,后者正聚精会神地听大伙聊天,被叫到后,疑惑地朝自己看来,她继续问,“你可还有家人?”

  他愣了下,脸上带着悲伤,低头:“我自幼便失去双亲,跟随寺中师父长大。”

  苏木安慰:“这样,我们这群人,除了赵禾还有母亲,我们都没有了,你不用太伤心难过,想想,你还有师父。”

  其他人早已接受这个事实,不会过多伤怀。

  “了尘哥,你别难过,我是在山里被前任大当家捡回来的,我连父母都没见过。”周奎自幼在清风寨长大,大家疼他,对他来说清风寨就是家。虽然这个家被毁的差不多了,可只要还有人,还能回来,就是家。

  这是前任大当家跟他说的,苏姑姑还有很多人也都说过,清风寨的人就是他的家人。

  周奎脸上带有少年的稚气和天真,把大家都逗乐了,苏木轻捏他的脸。

  赵禾单手撑着下巴,说起来,他长得清秀,若不是在山里混了这么长时间,关在屋里,一年半载的再给放出来,溜达到街上,便是一位白面书生,俊俏公子少年郎。

  可惜被山里的生活磨成了如今这面容清秀的糙汉样。

  “行,那我就说说吧,我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是否还活着。”赵禾也不再矜持,眼神有些放空,回想以前,尝试从如雨雾般模糊的记忆中,寻找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从离开那日起,他就做好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家人的打算。因时间过去太久远,他在经年岁月中苦苦找寻,才找回了关于以前的影子。

  “别故作深沉了,快点说。”陈乾见他久久不开口,拍在他脑袋上。

  赵禾啧了声:“急什么,我又不是大当家,讲故事还能信手拈来啊,我都十年没回去了,不得想想。”

  “我那是胡编乱造,所以容易讲,赵禾这是讲自己家的事,可要深思熟虑。”苏木道。

  “大当家说得对,我想想啊,”赵禾手指在脸上点了几下,在大家翘首以盼等待中,开口,“我娘祖籍在江南,哪个地方忘记了。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她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说江南女子都是弱柳扶风,如春风如秋雨,她未出阁时也是个温婉女子。自从有了我之后,她才变成了母老虎。”

  “为什么?”周奎眨巴着眼睛,懵懂,见大家都在笑,意识过来,“禾哥,是不是你惹你娘生气了?”

  赵禾笑容停滞在嘴角边,须臾,恢复如常:“对,我惹她生气了,她一气之下跟我断绝了关系,所以我就跑来清风寨了。说起这个,我娘弄的糕饼那是一绝,酥软香甜,那味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如果还能吃上一回,死也值了。不过估计她老人家已经死在我前头了。”

  这里的人,除了周奎和了尘,其他人都知道赵禾来清风寨的真实原因。当年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小到大的朋友因被官差诬陷迫害而死,他气不过,拎了把砍柴刀替朋友报了仇。他娘为了他能活命,又得保住其他家人,硬是跟他断绝关系,把他赶出家门。

  赵禾就这样来到了清风寨,杜仲欣赏他为朋友出头的勇气,私底下去帮他查,家里人都安然无恙,他也就安安心心住下。

  “呸,快呸,不吉利。”王现听到这话,朝他背上来了一拳,赵禾猝不及防往前倒,用手撑住,正想问王现这拳啥意思,就听到他说,“哪有这样诅咒自己娘的,今晚你得好好跟了尘念半个时辰经,给老人家祈福。”

  赵禾被拍了脑袋又被甩了拳头,一时无语,早知道不讲了。寻思,这话听着确实有些不孝,他朝了尘道:“那今晚,就麻烦了尘了。”

  “不麻烦,不麻烦。”了尘摆手,应下。

  伴着雨声,在大伙的催促下,赵禾又想起了些关于他娘的事。不外乎都是家长里短,对于他们这些经历过生死逃亡的土匪来说,说是鸡毛蒜片也不为过。

  就是这般不起眼的小事,却引得大家争论起来,连一向在他们中最为稳重的张鹏都撩起了袖子。

  “我家那老头子,揍人才叫狠,那棍棒抽在身上,我都能听到骨头说疼。”张鹏说起时,在场的好几个都默默往后退,仿佛是听到那棍棒挥在空中发出的咻咻声,连忙躲避,而脸上的痛苦之色,又似乎是感受到曾经那骨头裂开般的剧痛。

  “我爹也狠,不过最凶的,还是数我娘,那是比青安山里的吊眼大白虫都要可怕,吼一声,我都得脚后跟砸着屁股跑。”王现附和。

  周奎听着有趣,他没被打过,纵然是调皮,杜仲最多也只是笑说一句臭小子。后来清风寨被剿,他也没了任性放纵的资本。他往前靠近,剩下的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着说起往事,都在比谁小时候活得最惨,你撩起衣袖,我卷起裤脚,寻找昔年父母在其身上留下的印记。

  了尘听得入神,这些人身上的陈年旧伤不少,丑陋而狰狞的刀痕遍布在他们的背上,手臂和腿上,大家却不在意,仍旧在伤痕之下找寻以前那淡化得,不细看就看不出来的痕迹。

  找到了便颇为自豪般抬起下巴:“呐,看到没,我爹当年打的。”

  找不到也不执着,凑近了看别人的也一样,完了还道:“看得出当年下手之狠了。”

  “是吧,是吧,真的是,老子再混,也是他儿子不是,哪有往死里打的道理。”

  “那是不是,就是因为你太混才打你的?”

  “去去去,你走开,就你听话。”

  “给哥继续看看。”

  几个人扭成一团,周奎还在傻乐,苏

  木把他揪到身边,明叔捏起胡子,笑得无奈。

  “了尘,你有没有被你师父打过?”余准被推倒在地,仰面正好看到了尘,看他跟傻子似的笑,问他。

  其他人也好奇看向他,了尘愣愣地啊了一声,随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王现跟赵禾对视,在了尘还没反应过来时,把他拉入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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