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昀冷下脸:“我的人,你也配?”
“这是张大人要藏在屋里的人,可不能随意泄露。”薛景言脸上笑嘻嘻的,拉过禁卫长官往旁边走开两步,低声说,“跟你偷偷透露两句,是张大人喝醉了酒,一时上头,没把控住,那什么,未免就粗暴了些。至于身份,我可以悄悄告诉你,是太后宫里那个叫玉竹的小宫女,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太后那问问。不过,太后因这事发了好一通脾气,怎么说也是她宫里的人,就是张大人也不能这般胡来不是。奉劝提醒一句,去问的时候,可得小心点言辞,太后有令,此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若是传到朝阳公主那,这事咱们张大人也不好跟公主交待,你说是吧?”
薛景言一顿忽悠带恐吓,还真把禁卫长给唬住。如果是太后那边的人,他自是不敢带人去查问,张少昀身上确实有淡淡酒味,而他抱着的人包裹严实,必定是不想让人知晓。
差点就坏了事了,他赶忙抱拳低头,朝薛景言道谢:“多谢大人告知,属下明白。”
薛景言拍拍他的肩膀,都在宫里当差,出入久了,也混了个眼熟,这人他认得,能不杀就不杀吧,把太后搬出来压一压,能躲过这一劫就行。
“张大人,请恕罪。”禁卫长快步上前跟张少昀致歉,又道,“放行。”
薛景言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在禁卫长朝自己看来点头示意时,他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等张少昀和苏木上了马车,他转过身,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又回到往日里波澜不惊一脸冷静带点半死不活的散漫样。
马车飞快向前奔去,车轴滚动,碾压在被白雪覆盖的青石板街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因是冬季,上京城的夜晚难得沉寂下来,茶馆酒肆倒是灯火通明,春馆香阁靡靡声不绝,嬉笑打闹,欢乐之声不时随风闯入耳中。
到了薛景言的府上,张少昀原以为是要将苏木藏匿他家里,然而薛景言让人拉出另一辆马车,让他抱苏木进去。来不及多想多问,薛景言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和考虑,张少昀点头,很快抱着苏木上了马车。
薛景言坐在马车前,拉起缰绳,而之前的马车由另外两人乘坐,两辆马车并区直行,往城外飞奔。
离了上京城,薛景言回身看了眼,还好赶上了。要是城门关闭,要想出城免不得被盘问,又得找一番借口。他驾驶马车狂奔,直至彻底离了上京城,朝前面的两人点了下头,他们乘坐的马车继续往前奔去,而他则是往旁边的小道进去。
小道狭窄,周边竟是枯草残叶,上面覆盖薄薄一层雪,恰好可以容纳一辆马车通过。夜幕渐深,月色隐匿在云层背后,四周昏暗,看不清前面的路,他们手中亦无灯火照明。薛景言却无慌乱之态,轻车熟路驾驭马车,根本不受夜色困扰。
走了许久,前面出现一小片树林,薛景言没有停下,直直进去,拐进树林里,走了好一段路后,继而往右拐,又进去另外一条道,紧接着,前方的路越来越宽,而不远处,隐约闪烁出点点灯火。
林中藏有一小村庄,与世隔绝,祥宁安稳,没有因乱世而纷扰。夜晚时分,各家各户都点起了灯,此时夜色尚早,村民并未入睡,自然都听到了屋外传来的急促马蹄声和车轮声。有人好奇,推开小窗,端起家中烛火望外照看,倏然间,一辆马车从窗前飞快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有人不免担心,急忙走出屋门,寻着马车离去地方向疾步走去,与路上遇到的同伙一同前去观望,直至看到那马车停在村尾的一处宅子,才稍稍放下心。
马车最终在村末一宅子门前停下,宅子不大,和周边人家并无多大区别,薛景言勒住缰绳,与前来询问的村民低声道了几句,说明缘由,紧接着轻敲背后的门:“到了。”
张少昀抱起苏木下了马车,她没再次醒来,还发起了高烧,再不医治怕有危险。
“宅子里住的都是我府上的人,你先带苏木进去,我去请大夫。”薛景言摸了把苏木的额头,体温高得吓人,继续烧下去,人得烧没,“我很快回来。”
“好。”张少昀来不及问那么多,“景言,拜托你了。”
“好说。”薛景
言跟其中一个村民说,“王叔,麻烦您带路,我要找徐大夫。”
“好,我带你去。”王叔也看到了苏木的情况,忙道,随即几人和薛景言快步离开。
很快,村子再次陷入沉寂。
不到一刻钟,宁静宅子外来人步伐匆匆,薛景言带着村里的大夫快步走入。
在大夫医治苏木之际,薛景言走到外面,抱手靠在门外廊柱上,看着眼前黑夜白雪纷飞。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走来,他头也没回,仍是瞧着这无边夜色。
他从不信命,也不信邪,但今夜这雪下得很是时候。不出意外,不到一个时辰,留下的车辙印记就能完全被雪覆盖,不会被人发现,苏木这一遭,还真是幸运。
“大夫怎么说?”他问。
“不好。”苏木身体状况比料想中还要糟糕,眼前是鹅毛大雪,身后,苏木生死未卜,张少昀握紧拳,“她旧伤未愈,如今又伤得严重,大夫说,他只能尽力医治。剩下的,听天由命。”
薛景言无声叹气:“那就慢慢治吧,在这里,他们发现不了。”
张少昀:“你是不是早就做着这些准备?”
“嗯,苏木昏迷,你去牢里将她唤醒那天,就开始了。”薛景言并不隐瞒,将手里的酒葫芦递给张少昀,“村子里的人酿的,这酒醉人,但味道不错。”
他心里说不上来的烦躁,不用说,张少昀只会比他更甚。但张少昀必须克制忍耐,不能冲动慌乱,这酒,或许能帮上他一点忙。心里有事,喝酒不易醉,还能保持清醒。
第91章
“为什么?”
张少昀接过酒葫芦,冷酒入喉,带着淡淡桂花香,酒味淳厚香浓,确实够烈。
“你不是一向不爱参与到这些事来吗?嫌麻烦。而且,救出苏木,你也逃不掉,不为父母着想?”
薛景言平日里看着漫不经心,但他才是最冷静通透的那个,很多事情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宫里活命的规矩,他是学了个炉火纯青,多看多想少说少听。
他也一直秉持明哲保身的道理,基本不会做越出规则半步的事。小时候还叛逆些,长大后当了官,是一步也不会踏错,这次却选择帮自己,彻底走上一条不归路,张少昀想不明白。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想这么干了。”薛景言道,“真要说出点理由来,那可能是我不想这么无聊的活着了吧。”
一切都挺没劲的,不管是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蝇营狗苟,还是乱世之下,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他眼睁睁看着这些发生,却只能冷眼看待,争取过,努力过,可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提出的事或是建议,也是被人轻飘飘一句带过,几番过后,他索性不说了。大燕的百姓如今活成什么样,朝堂上没几个人关心,整天围绕的话题不是卷宗,就是关于屋里那个小姑娘。
论起刑罚倒是一套一套,每个人都能说出百八种花样,目的不外乎就一个,让苏木说出卷宗的下落,又得保证不能让她死。
张少昀不知,但他听够了。
被李政道逼到差点死掉,也有苏木倔强不服的一面在,牢里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看出来了,苏木不会服软,宁死不屈的性子。张少昀被关在家里,每天借酒麻痹自己,可他不会任由苏木被人这般欺辱,也不会舍得她受罪,一次次被推到死亡边缘,再被救回。他一定会救苏木,无非是欠缺一个契机。
因此那日从牢里出来,他就开始了这次劫狱的准备。先是暗地把府里的下人分批遣散,并让他们全部离开上京城,不能被任何人所知,也不能再提及在薛府做过事,务必要彻底将这经历过往抹除,如此才能保住性命。
不愿走或者没地方去的,他便带来了这里,最后只剩下今晚那两个,薛府虽然灯火通明,其实早已空无一人。这个时候,那两人应该已经骑马离去,带上行李远远离开。而车厢也会被推下悬崖,彻底销毁。
宫里逃亡的路线和时间他也算准了,也把能想到的阻碍都想了一遍,最差不过失败,除了苏木能活,张少昀不清楚,而他,肯定是必死无疑。即使如此,薛景言还是赌了一把,算是给这无聊的人生最后添上点乐趣。
住在这的人不与外界联系,如果不是他误打误撞被人救进来,根本不会知道还有这么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村子很隐蔽,这里的人住了十几年,也未曾有外人来过,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因此不用担心会被官兵发现。
他在此处建了宅子,跟村里的人都混了个熟,闲来无事时就会来此住上三两日。平日里都是自己来,前段时间带了府里五个人过来,他跟村子里的人承诺,这些人都是无家可归,来了就不会离开,自然也不会将这里说出去,村里的人才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