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言喜欢这村子,也不会多嘴问一句,为何他们要隐居于此,不与外人通联。在村子里也是乐得自在,他什么都不用想,就坐着发一天呆,或者睡上一日,醒来后就喝口酒,看大家忙活。
“你不用担心我父母,告老还乡,虽是说回祖籍,我中途带他们绕了个道,去了个不知名的村落,村子宁静,祸乱暂时波及不到,二老在那生活,自然是没有回祖宅活得轻松,也算是平淡安稳。”薛景言喝下口酒,道,“老头在村里教书呢,前些日子收到信,二老过得还挺开心。就算他们查到我祖籍去,族里也没几个人了,威胁不了。”
从父亲告诉他要注意淳王爷,不要参与朝中任何一方,只做一个清官时,他就想到了后面可能会发生的事,哪怕几率只有万分之一,也断不能拿的父母命去赌。不回祖籍,他们就无从下手,人找不到,命就能保住。
张少昀沉默。原来,薛景言在他烂醉不醒的那些时日,就已经默默做好了计划。听到自己要劫狱,说是不参与,却在离开后帮他扫清了后面所有障碍阻挠。不是他帮忙,自己要想救出苏木,怕是不会这么容易。
“谢谢。”张少昀感激不已,想说很多,可唯有这两字能道明他心中所想,其他的,不用他多说,薛景言也能懂,只是,他少不了担心,“景言,你没有退路了。”
选择帮自己,薛景言没有退路可走,不管成功失败,一旦被发现,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不退了吧。”薛景言轻叹一声,“少昀,我没想到,我们最终,只能当二十年的兄弟。”
张少昀不语,许久,才轻声说:“抱歉。”
苏木睡得不安稳,梦魇始终伴随着她。张少昀守在身侧,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帮她擦汗。她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听不清。
靠近了些,张少昀才听到她说:“不要,快走。”
张少昀心里一紧。
薛景言看到他脸色,问:“苏木说了什么?”
“快走。”张少昀握紧帕子,“她想让她寨子里的人快走,不要留下。”
那日,她一声声祈求让她那些家人离开,可没有一个人能离开,最终都倒在那片雪地之上。
薛景言虽没去过清风寨,但清风寨和卷
宗一事是他负责记录,在那寨子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以及每一个细节,都有人告知他。记载下来的文字,都是他亲笔写就,通过这些内容,两次围剿清风寨时的情形,除了没亲眼见到,其他的他都一清二楚。
苏木是看着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那一幕幕刻在她脑海里,清晰无比,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忘怀。
“香儿,照顾好她,有什么事,及时跟我们说。”薛景言嘱咐侍女香儿,拍拍张少昀的肩膀,“走吧。”
“是,大人。”
“你去睡吧,我睡不着。”张少昀没起身,“景言,我只有这么多时间了,最后这段日子,我想好好陪她。”
薛景言没强求,示意香儿出去,留下一句:“有事叫我。”
门关上后,周围寂静非常,仿佛能听到外面落雪之声。张少昀静静看着苏木的睡颜,在青安城,他和苏木是官匪关系,注定不可能和睦,更别说还有卷宗,两人之间的交谈永远是带有试探和目的,他步步逼近,她直面威胁,从不低头。
薛景言没猜错,他确实是除夕那晚对苏木动了心,当时掐住她脖子,感受她脖颈处的跳动,他想看苏木反抗,就如当年,可她依旧是一脸从容淡定。他恨苏木,然而那晚,再也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心。
清明那日,苏木含酒倾身而下,他透过苏木的双眸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一刻,他是真想过将她拉下,狠狠将她吻住。在最后一瞬,他强逼自己清醒,一旦这么做,对苏木来说是侮辱,但对他自己,将会是踏入万劫不复。他无法容忍,也接受不了爱上苏木,更不能因为这个女人,毁了自己一生。
他试图让清风寨的恶,还有卷宗来警醒自己,不能爱上苏木,绝对不能。他要羞辱这个女人,将她的尊严踩在地上,逼她迫她,让她对自己求饶,这才是他想要的。每次见到苏木,这些想法都会出现在他脑海中,每每出手,他都在心里想,求我啊,苏木,你求我,我就放过你,然而苏木没有,一次都没有。次次逼迫,没能让苏木妥协,却是让自己沉陷更深。
也曾对她彻底动过杀心,苏木死了,自己就不会再继续因她而心乱。可看到她被自己钳制而无法呼吸,明明难受非常,都不肯说一句服软的话,最后还是忍不住先松了手。
终究还是败了,败给自己的心,张少昀认清了这一点,他不可能杀了苏木,也再也做不到。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自己会为了苏木,而背叛大燕。
得知苏木爱上杨霄,他想过苏木得知真相后会是痛苦绝望,还是心生恨意。可那天,他看到的是苏木眼里闪过一瞬的诧异,很快归于释然,她在极短的时间内接受了事实。
而后,寨子被毁,她仅剩的亲人全部离她而去,苏木也自此失去了所有。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恨一个欺骗了她一年的人,就深深陷入失去亲人的痛苦深渊中。
或许,比起这场骗局,比起杨霄,比起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苏木都不在意。她是恨,恨他们毁掉她的人生,可让她最为悲痛的,是她仅存的亲人被杀。
她亲眼见到他们一个个死在刀下,被万箭穿心,最终那场大火把一切都烧毁,连他们的尸骨都没给她留下,自此,断了她所有念想。
她这一生,都将活在悲伤和痛苦中。
当时苏木伤势严重,他不想那么快离开,不知为何,淳王爷要他一同回上京,他不得不走。走时,他只来得及嘱托陈大夫一句,照顾好她。
或许,那日淳王爷就对他起了疑心,猜忌自己会带走苏木。张少昀确实动了要带苏木离开的念头,最后理智战胜情感,选择放弃。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禁足,淳王爷自始至终都没放下对他的戒心。看着苏木在牢里被折磨至此,张少昀后悔了,如果当时就把她带走,让她逃,如今她也不会昏迷躺在这里,生命垂危。
“对不起,苏木,”张少昀握住苏木的手,触手冰凉,“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
第92章
苏木的情况时好时坏,村里的大夫医术比不得宫里的太医,只能尽自己所能维持苏木的生命,至于她何时能醒,不得而知。
李婶和香儿一同照顾苏木,张少昀亦是寸步不离守在屋里,只有香儿给苏木伤口上药时才会短暂离开。
即使过去多日,两人对苏木身上的伤仍是不忍直视,心生感伤。
“要是死去了,还能少受点苦。”李婶帮苏木穿好衣服,烧退了,人还是能没醒来,“活着还得遭罪。香儿,你说这姑娘,是怎么能忍下这般酷刑?”
“快别说了,李婶。”第一眼见到苏木,香儿就没忍住哭,抹药时手都禁不住发抖,这些伤,哪怕是男子都难承受,苏木一个瘦弱女子,是如何挺过来的,无法想象,“我还是希望苏姑娘能活下来。那么重的刑罚,她都咬牙忍下了,她还是想活着的。”
“有时候,活着可比死难受。唉,罢了,大夫也说了,听天由命。”李婶给苏木掖紧被子,“香儿,我去烧点热水,你看好苏姑娘。”
香儿应下:“李婶,你早些回来,今日大人都不在。”
村口一户人家里里外外站满了人,男女老少无不面露悲色,隐约还能听到人们压抑的抽泣声。薛景言和张少昀也在人群中,一同望向床上躺着的男人。
村子十几年来都未曾接纳过外人,当年村里的人将薛景言救回,因他当时受了伤无法离开,便留他在此住了一段时日,直到他伤痊愈。后来有山贼偶然闯入,他与村长两人携手将山贼绞杀,救下全村人性命。
也因此,薛景言才能得以出入村子,唯有一条件,绝不能往外暴露这里的存在。而他贸然带人进村,算是破了规矩。这日苏木情况好些,他和张少昀特意来到村长家里,一是解释,二是看望。
没想村长病重,已是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大夫看过后,摇头叹气。
“罗村长,你也该歇息了。这些年,你一直殚精竭虑,费心照顾保护我们。”大夫长叹,村长身体抱恙许久,因对村子放心不下,一直苦苦支撑,“你不用担心,大家会好好活着,不会出去。”
双目因病而泛红,隐隐含有泪光,罗村长久久不愿闭眼,眼睛睁圆望着屋外,又不像是看着外面,而是更远的地方。
“村长这是想寨子了。”旁边一老人掩面哭泣,苍老的双手握住罗村长的手,“十几年来,你守在这里,未曾离开过,如今,你也是时候回去了,回清风寨去。”
清风寨?薛景言和张少昀对视一眼。
薛景言上前:“婆婆刚才说的,可是青安山上的清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