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清风寨三个字,罗村长望向远处的目光收回,眼神本是暗淡无光,此时有了点点神采,他看着薛景言,嘴巴微张,喘气不止,可什么话都说不出。
老人意识自己说漏了嘴,忙看向围在屋子里的众人,其他人都是无声摇头,她擦去眼泪,否认:“大人听错了。”
不会有错,若他们听错了,罗村长不会是这样的反应。如果这个人是清风寨的,那他或许……
张少昀走到薛景言身边,弯腰靠近罗村长,低声询问:“罗村长,请问你是否认识一个叫苏木的人?她也是来自清风寨。”
他若认识苏木,那苏木便还有亲人,就算这人可能早已离开清风寨,不再属于那里,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张少昀都不想错过。
听见苏木名字那刻,罗村长猛地拽住张少昀的衣服,手上青筋凸起,眼睛亦是骤然瞪大,迸发出光彩,他盯着张少昀的脸,呼吸急促起来。
李婶刚烧好水,往屋子走去,把茶壶放在桌上,正要叫香儿去帮她拿针线,苏木手太凉了,她想帮她纳双手套。
外面突然传来声音,宅子向来安静,村里的人基本不会来这边,李婶觉得奇怪,和香儿一同往外看去。只见她们大人和张大人走在前头,身后还跟了好几个人,仔细一看,才发觉那几人抬了块板子,上面躺着一个男人。那人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青灰,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脸色,但他那双眼却亮得异常,带着迫切。
李婶心生疑惑,这人是谁?为何会来?又不好问,男人一进屋,目光就落在床上昏睡的苏木那边,忽然拽住薛景言的袖子,挣扎起身。
香儿被
吓到,不知所措往后退,李婶赶忙将她拉至身旁。她看的事情多了,这男人或许是认识苏木,只是,他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一个行将就木,就要死去,一个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李婶悄声叹气。
众人本想用凳子当作木板的支撑,让罗村长躺着,不用起来,他摇头拒绝,一手抓住板子边沿借力,一手撑起。薛景言伸手欲要帮忙,罗村长不愿,硬是靠自己的力气起来。
终是坐在了床边,罗村长大口大口喘气,青色的脸露出微红,他双手颤抖,放在苏木脸上,一点一点抚过。十四年了,长大后的苏木和小时候很像,眉眼长开了些,人却瘦了许多,原是肉乎乎的小脸,白白嫩嫩的,眼下却带着伤,想捏捏她的脸,都找不到落手之处。
若是寨子里的人看到她这样子,该有多心疼难过。
这是苏木啊,是他们的苏小宝,是大家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小姑娘。当年众人下山,她才五岁,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离开,不舍不愿,但没哭没闹,只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隐居在此,守护村子安全,不时会到村外周边巡视。几年前,他听闻路人说起清风寨,细问过后,才知寨子被剿,杜仲,苏姐还有其余人皆被杀。那时他想要回去,连行李都已收拾好,到了村口处,他停下脚步转回身,所有人沉默站在门前,没人阻止他离去,都知他要走。
他最终还是选择留在村子。当年许下的诺言,以及杜仲的嘱托,还声声在耳,他不得不从。
原来苏木还活着,杜仲走了之后,她过得不好,曾经他们呵护疼爱的小姑娘,如今躺在这里,遍体鳞伤,昏迷不醒。
罗村长心里难受得紧,他原是活不了了,也已然放弃,可见到苏木受了这么多苦,此刻萌生出强烈想要活下去的念头。他想好好保护苏木,不再让她受苦受罪却无能为力,几声咳嗽,便能夺去他身上一半气力。
坚持不了多久了,他抓住苏木的手,哑着声音喊道:“小宝,苏小宝,醒醒,我是罗群叔叔,罗叔叔来看你了。”
生命在逐渐逝去,说上一句话都能疲惫不堪,他还是锲而不舍地喊:“小苏木,不睡了,罗叔叔带你,回清风寨,回我们的家。”
苏木手动了下,梦中有人在喊她的小名,这个声音……是谁在叫她?醒来,苏木,快醒醒,是清风寨的人,还有人活着吗?是谁,到底是谁?
“醒了,她醒了。”村里一个青年喊道,“她眼皮在动。”
这是哪里?
光?许久没曾见光,苏木有些不习惯,下意识眯起眼睛,牢里不会有光,她不是在大牢。旁边有人在说话,她能听到声音,但不知他们在说什么,适应了光亮,眼前也渐渐清晰。
这些人都是谁?是叫她名字的人吗?她看到了张少昀,还有他旁边的那个男人,她记得,这人和张少昀一起来过大牢。
她想起来,有人救了她,虽只有点点模糊印象,但那人胸膛很温暖。
察觉手被人抓紧,她视线移向坐在床边的人,他在对自己笑,眼神却是悲伤。这人脸色不太好,他快死了,苏木想。
“小宝,还记得我吗?”罗群年龄不大,也不过三十几岁,这两年因伤病困扰,人憔悴不堪,比实际要苍老许多。他轻笑起来,摸上苏木的脑袋,“我是罗群叔叔,给你抓小兔子的罗叔叔。”
罗群叔叔?苏木定定看着他,那年过后,很多人的名字和样貌都被她封存在脑海里。她记不得这人的声音,也几乎忘了面容,记忆里的罗群叔叔比杜仲年纪还要小些,而那只小兔子,陪伴了她五年,死在冬日一个早晨的小白兔,是罗群叔叔送给她的。
苏木猛然反手握住他因消瘦而骨节凸起的手,他手心满是厚厚的茧。她紧咬嘴唇,眼泪无声滑落,纵使身体沉重非常,疼痛不止,但她还是强撑直起身,不敢相信般注视罗群的脸。
“小宝受欺负了。”罗群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苏木这模样让他心痛不已。换成是以前,他必然会提刀去给苏木出气,谁敢欺负苏小宝,那便是跟清风寨作对。可现在他快死了,什么也做不了,“小宝不怕,没事了。”
“罗叔叔。”苏木轻喊了声,内心泛起悲恸,为什么她好不容易得以遇见清风寨的人,他就要死去,为什么上天要对她如此不公,她倾身向前,抱住罗群的脖子,再忍不住,放声痛哭。
“罗叔叔,原来你们都还在,可你们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啊?”苏木像是压抑了许久,这一刻终于能够发泄出来。周奎死后,她以为再也见不到清风寨的人,当年他们离开寨子,十几年杳无音信,原来他们都还活着,“杜仲走了,大家都走了,寨子也没了,只剩下我自己。”
“对不起,是罗叔叔错了。”罗群轻拍她背,落下泪,“让小宝受苦了。”
即使罗群有意压制,但那一声声难受至极的咳,苏木不会感觉不到。罗群本是青灰的脸因咳嗽而更加苍白,就连呼吸都是困难。
她哆嗦着手,抚上罗群的脸,将他嘴角的血迹擦掉:“对不起,罗叔叔,是我错了,我不说了。你别难受,我们不咳了,不吐血了,好不好?我不要这样,我不要你走,你好好活着,不要再把我抛下,我不想再一个人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我求你了。”
她明明都把血擦掉了啊,为什么罗群叔叔脸色还是这么差?是她哪里做错了?她改行不行?能不能不要再把罗群叔叔从她身旁夺走,她再也不想看到她的家人死去。
就一个都不行吗?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逼她亲眼见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罗群从未见过苏木哭得如此伤心,内心悲痛万分。他想活,却活不了,就是现在,他都是在强忍病痛。更让他心痛的是苏木这些年的遭遇,哪怕再多几日都好,他也能好好陪陪苏木,可他做不到了。
薛景言示意大家出去,跟张少昀道:“走吧,他们没多少相处时间了。”
出去时,他回身看向床边,罗群轻哄苏木,苏木抱着他,如孩童般无助崩溃大哭。
罗群快死了,如果不是苏木,他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他是为了苏木,在生命最后一刻回光返照,所有人都清楚,他撑不了多久。苏木从昏迷中醒来,却又要看着罗群逝去,她接受不了。
房门关上,其他人被李婶带去堂屋喝茶,张少昀和薛景言没走,守在门外。薛景言心想,真是造化弄人。
张少昀听着屋里传出来的哭声,暗自捏紧拳头。他看过苏木哭,寨子被毁那天,那些人一个个在她怀中死去,苏木悲伤痛哭,即便如此她都不曾放任自己,那时的她很快就收起哭声,冷眼直视他们所有人。
今日苏木靠在罗群怀里,再次当回那个无忧无虑的苏小宝,也只有在这些人面前,她才能无所顾忌哭出来。
第93章
章“张少昀,放我走,你会……
雪停了。
出门那刻,众人愕然发现,下了快五天的雪忽然停了。这几天,雪没完没了地下,村里的老人都说,几十年都未曾见过这般大雪。
苏木跟在人群身后,堆雪没过小腿半截,她仰起头,神情木然,望着眼前无边黑暗。月色隐藏,星落无痕,唯有人们手中灯笼将黑夜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