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昀走在苏木身旁,此时与她一同停下。
两个时辰前,屋子归于寂静许久,人们推开门,看到的是罗群依靠在苏木怀中,永远闭上了眼睛。苏木不再哭,听到村里的人要将罗群带走埋葬,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没有拒绝,也没有抗拒。
村里的人都来了,送罗群最后一程。黑夜沉寂,唯有碾压在雪堆上的脚步声,众人不语,徐徐向前,肃穆更添悲凉。
到了山脚处,苏木发现周边已有几座坟堆,都是村里去世的人。罗群叔叔十几年来独自守护这些人,如今葬在这里,也算是有人陪伴。
“罗村长生前说过,死后一切从简,不守灵不哭丧,将他立即埋葬即可。”村里的老人跟苏木解释,满眼悲凉,“他是为我们而死。”
墓碑立起,苏木跪在墓前,声音沙哑,带着厚重鼻音。
“那请你们为了他,好好活着。”
夜深天寒,村里的人渐渐离开,最后只剩三人。苏木跪累了,膝盖也疼得很,便靠着墓碑坐下,这碑立得稳,也不怕会压倒。薛景言微抬眼,略略惊讶,没想苏木这般随意。
张少昀担心苏木身体受不住,好不容易遇到清风寨的人,被罗村长从昏迷中唤醒,却又亲眼见他死去,对她来说,无疑是个沉重打击。他半跪在苏木身前,轻声劝道:“苏木,你身体还没好,这里太冷,回去好不好?”
苏木将视线落在眼前的人脸上,她记忆停留在那个昏暗的刑房,对于昏过去后发生的事,并不清楚。但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村子,更不可能能从宫里死牢逃出,其中种种,稍作联想便能推出所有,是张少昀将她从牢里救出,或许他身旁的这个男人也有帮忙。
“张大人何时再把我带回去?”
“不会。”张少昀想过苏木醒来会不信,在此之前,他也不信自己会为了她而做到这一步,被禁足后才想明白,他一直都做错了,“永远不会。”
“张少昀,放我走,你会死。”
“我死了,如果能抵消你心中的一点恨意,苏木,你会不会记得我?”
两人之间隔着清风寨两百多人的性命,张少昀不敢奢求一丝一毫,也从未想过苏木会原谅,可苏木问了这句话,他想赌一把。
若苏木真的会记得他,死也值了。
苏木看着张少昀,摇头。
即使早知会是这答案,胸口仍是传来痛楚,他不敢奢望苏木会记得他,只是……张少昀朝苏木伸出手。
“那就忘了吧。”他苦笑了声,“你膝盖不好,雪深,我抱你回去。”
苏木没有拒绝。
就是她想走,也走不了了。来的这一段路,她苦苦强撑,几次差点摔倒,能走到这里,已是费去了她所有力气。
醒来后,苏木不再排斥吃饭,李婶心疼她身体消瘦,又怜她伤病刚好,每天变着花样煲各种补汤,最开心的事莫过于看她将饭吃完。脸色比起常人还是苍白,不过苏木身体在逐渐好转,李婶和香儿都忍不住高兴。
“苏姑娘,今日出了太阳,要不要出去看看?”香儿帮苏木披上衣服,她伤势好了许多,有些伤口过深,还需上药。她想,苏木整日都是在屋里,甚少出去过,大多时候都是坐在床上出神,出门走走,哪怕是到院子里坐坐,也是好的。
苏木性子安静,但每次她和李嫂来,若是问她,也会说上几句话。
“好。”苏木往外看去,点头。
天冷,因有阳光照射,白雪闪烁光芒,倒给人暖和之感。苏木接过香儿递给她的暖炉,坐在廊下暖手。
从她离开大牢已过去了快半个月,苏木没去想她逃离后,朝野上那些人会是作何反应。她想的是这村子,还有其他事,所有的一切都能串联起来,之前想不明白的,罗群也都告诉了她。
薛景言远远看着苏木的侧脸,他之前没和苏木说过话,来了这村子,两人交谈也不多。然而,那几次牢里相见,他不会看不出苏木是在一心求死,可她又似乎在挣扎。她想死,又不能了无牵挂的死去,她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情。
而这个放不下,或许,便是卷宗。
那日她和罗群在屋里,谁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薛景言看得明白,推开门那刻,他在苏木眼中看到的不再是绝望,而是坚定。
他知道苏木不会再轻易想着死了,她也不再自暴自弃,现在的她,是要活下去。
有人在身旁坐下,苏木侧目,道声:“薛大人。”
“叫我景言吧,也不是什么大人了,他们是叫习惯了改不了口。”薛景言转头看向她,由衷道,“你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是李婶和香儿日日悉心照顾,也是大人心善,收留苏木,苏木感激不尽。”苏木将手中的暖炉递给薛景言。薛景言并不推辞,接过握在手里,她沉默了会儿,忽然问他,“你会离开吗?”
“苏木,我大致猜到了些,你接下来要做的事。”院子被白雪覆盖,家里人口不算多,便懒得清扫,薛景言也不会在意这些零零琐碎,能在这里躲藏活着,都算是万幸,其他的,就不管了,“罗村长走了,我也没地方可去,在事情结束之前,我替他继续守着这里。”
苏木:“谢谢你。”
经过几日相处,她发现薛景言话虽不多,但理智通透,不会轻易被迷惑,对很多事都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而不是参与其中。他并非生性冷漠,只是太过明白,知道很多事情改变不了,所以不会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是走到了尽头,看到有墙挡在面前,哦一声就会转身往回走的性子,而非尝试把墙撞倒,看看墙外面的样子。
他游离在任何事件之外,如果搭把手能帮上点忙,也会愿意出手。但他不会让自己陷入太深,懂得适可而止。帮助张少昀将她救出,是因为他不愿看到事迹败露,张少昀被杀,也是对朝堂上的人彻底失望。他讨厌那些人那些事,所以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他们添堵。
然而薛景言这次却选择留在村子,除了避世,还主动承担起守护村子的责任,将村里人的性命都背负在身上。他不再旁观,而是主动踏入,彻底与朝堂那些人划清界限。
“打算什么时候走?”薛景言问她。
苏木必然会离开,她还有事要做,躲在这村里,也不过是一时。
“这两日。”
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她没多少时间再继续拖延。
“苏木,我帮少昀将你救出牢狱,李婶和香儿也整日无微不至地照顾你,你也算是欠我一份人情,我若是跟你讨要个回礼,不算过分吧?”
“是关于张少昀吗?”苏木接回暖炉,薛景言往后躺倒在地板上,手臂枕在脑后,“你想要我做什么。”
“少昀说你聪明,还真没说错。”薛景言歪过头,与苏木视线对上,苦笑一声,“走的时候,好好跟少昀道个别吧,你有你要完成的事,他也有。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会难受的,看着多年兄弟回去送死,我做不到。可我阻止不了,就像很多事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任由那些事情发生,苏木,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苏木没说话,握住暖炉的手收紧。
薛景言走后没多久,张少昀从外面回来,看到苏木坐在院子廊下的身影,脚步一顿。苏木醒来,他便不好再日夜守在她身前,她也不需要他照顾,除了送药,他寻不到其他借口和她多些时间相处。
苏木在想的事,他能猜出一二,即使他此刻站在她身边,与朝堂为敌,但过去发生的事不会因此而消散,清风寨的人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自知苏木不会想看到他,也不会想和他说话,他也不敢奢望苏木能原谅,只求能多看她一眼,将苏木的样子留在他记忆中。
眼下只有苏木独自一人,他却不敢上前和她独处,迟疑是要转身离开,还是沉默往别处走,就在他迟疑不决时,抬头那一瞬,撞上苏木的目光。
“好些了吗?”因为这一眼,张少昀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往苏木走去,坐在她身旁,“李婶说,你今天早上没怎么吃饭。”
“张少昀,我要走了。”苏木转过头,与他对视。他瘦了,疲惫憔悴了许多,
眉眼间能看出担忧。那个傲气凌人,高高在上,眼里竟是不屑和轻蔑的张大人不再,这些时日他对自己的关怀和照顾,苏木不会不知,“过两天,我就会离开。”
“嗯,到时我送你。”张少昀心里很清楚,苏木伤好后,迟早会走,他只求那一天能晚点到来。
“赵祎那些人不会放过你。”苏木想起赵祎在牢里的样子,他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在众人面前就像是个昏庸暴虐,没有主见的小皇帝,做事全凭喜好,又是喜怒无常。暴虐或许是真,昏庸没主见,只怕是他装出的假象,这人心思很深,猜不透。她把暖炉递给张少昀,“为何不留在这里?和薛景言一起。”
张少昀怔住。
他接过暖炉,捂在手里,和去年的一样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