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质问杨霄,也是在问自己,苏木受苦时,没有人帮她,唯有她独自承受所有。她在这里被审问,被折磨,被施以刑罚,那么粗的银针,一次次刺入她的十指之中,让她痛入骨髓,那些粗硬鞭子落在她身上,皮开肉绽,那些冰冷的水,浸透她全身,寒气深入肺腑。
“你不把她带走,苏木将卷宗说出,我便能将她救走,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到她,她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四处逃亡。皇上不会放过她,你知不知道?”
“杨霄,你为何那么听顺赵淳的话,执着为他寻到卷宗?”张少昀诧异于他的怒火,似乎并不全是因为卷宗,“苏木关在这里,就算她把卷宗交出,你们的目的也达成了,那她的生死,与你有何关系?”
杨霄不语,张少昀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怎么能忘了呢。
“素锦斋那次,并不在计划之内。”
张少昀直直望向杨霄的眼,当时他话里有话提醒,让他别忘了来到青安城的初衷,是从苏木口中取得卷宗秘密。那时他是偶然得知苏木下山,杨霄并没有提前告知,他也没机会通知杨霄。当时还心生疑惑,也往这方面想过,但杨霄的回答打消了他的念头。
他自始至终都以为,杨霄不让苏木死是因为卷宗未得,对她照顾有加也是避免出现第二个李政道。原来是他想错了,杨霄对苏木的照顾,不单单是为了卷宗。
“你早就爱上了苏木,不然不会违背计划行事。”杨霄没否认,张少昀猛地甩开他的手,反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压翻在地,厉声质问,“既然你爱她,为何还要将她带回上京?不带她走?你不知道她来这会死吗?既然到这了,你也解了禁足,日夜守护,为什么还会让她受那么重的伤?苏木当时差点就死了,而你跟我说,她在这能活?杨霄,在你心里,苏木和卷宗,到底哪个更重要?”
“张少昀,”杨霄攥紧他的手,咬牙道,“你别想激我,卷宗我必然要拿到手,苏木也不会死。”
“是吗?你说她不会死,那为什么她几次命悬一线?”张少昀倏然用力,眼圈发红,怒瞪杨霄,“你哪次是真正护住了她?你告诉我!”
杨霄从未见过张少昀这么愤怒,一时怔住。
他想过,张少昀和薛景言救走苏木的原因。薛景言不需要卷宗,当所有人都在猜测把事情推到他身上,杨霄并不认同。而张少昀,他更没有理由救走苏木,可他也找不出两人此番行为的缘由
三日前,张少昀在朝堂上言语恳切诉说对苏木的爱慕,杨霄不信,在青安城时,他从未表露出对苏木的爱慕之情,张少昀怎会爱上苏木?即使两人曾在牢里撞上,他也只以为张少昀的叮嘱是不能让苏木死掉,种种一切都是为了卷宗。
原来,不是为了卷宗,张少昀爱上了苏木,从他爱上那一刻起,他就不在乎卷宗,他在意的只有苏木。
“那
你呢?除了日日买醉,又做了什么?”想清楚后,杨霄抓住他的手猛地一转一扭,挣脱开束缚,反身将张少昀压制身下,手肘钳制他的脖颈,怒问,“你口口声声说爱她,眼下整个大燕都在抓捕,一旦她被找到,你可知等待她的将是酷刑,是严刑逼供,是要她生不如死!”
“她不会被找到的,”张少昀望着漆黑的牢顶,如果有苏木的消息,杨霄就不会一天天来问他,苏木暂时还是安全,“她那么聪明,若不是为了清风寨的人,没人能找得到她。”
那时,知晓她真正身份的人不多,只要苏木想,随时都可以逃走,天下之大,即使卷宗在她手里,朝廷的人要想找到她,并不是易事。她是为了她的家人,才会一次次与他们这些人周旋,为此不惜拿命相逼。
“我会找到她。”杨霄松开手,下定决心般沉声道,“张少昀,我一定会找到苏木。”
“找到了,然后呢?再次把她带回这牢狱中,任由那些人肆意折磨她,再等你来,施舍那可有可无的怜悯和救治?杨霄,你就真没想过,为什么苏木宁愿死,都不愿说出卷宗下落?”
杨霄想过,在爱上苏木之后,他就不止一次想过,苏木到底在坚守什么?没有答案,没有。
再次把苏木带回大牢,他能做到吗?苏木几次差点死去,就在他眼前。他忘不了自己回来那日,面对空荡荡的牢房,那一瞬间的恐惧害怕,遍体惊凉。
那时他脑海只有一个想法,苏木不见了,他要找到她,不能让别人欺负她,只要他先找到苏木,就能将她保护,他不能让其他人先找到。张少昀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找到苏木后,他该怎么做。他无法忍受苏木再受伤害,绝对不能。苏木的倔强隐忍,他比谁都清楚,把她带回,这次,她绝不会再选择活,她会死。
苏木会选择死,她本就不想活。
而皇上,这次也不会再放过。
不可以,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绝不会让苏木死。”
“苏木已经死了。”张少昀把手搭在额头上。他多想再看一眼在清风寨时,那个活泼爱笑,无忧无虑的苏木,笑起来一脸纯真无邪,只有欢乐的苏木。再也看不到了,她不会再露出这样的笑容,她的家人都已经不在,没有人再能够让她真正开心笑出来,他看着杨霄,“死在清风寨被毁的那天,杨霄,是我们,亲手杀了她。”
金佛寺,月色正浓。
苏木将斗篷的兜帽戴上,背上行囊,与明空大师道别。
“苏姑娘此去,多加小心,一定要好好保护好自己。”明空大师满眼哀伤,甚是担忧。
“多谢大师关怀,这几日,苏木打扰了。”
“不说打扰,苏姑娘,此番路途,务必保重。”
在金佛寺住了三天,明空大师把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自己,短暂休息过后,苏木不能再多逗留。
“明空大师,您请珍重。”苏木转身上马,抱拳,再次拜别,经此一别,怕是永远。
苏木瘦弱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明空大师无声哀叹,唯愿苏木这一去,能完成她所要做的事。当年,他也是这样看着杜仲离开,一模一样的背影,决然坚定。四年前,杜仲最后一次来到金佛寺,自那过后,他没能再见到杜仲,只希望杜仲带大的孩子,能好好活着,或许将来某一天,他还能有幸再见到这小姑娘。
看来,整个大燕的兵差都在找寻她,通缉令上只说她是朝廷重犯,并没说出她的身份,也没道出卷宗在她手里,许是怕有人心生歹意。
这狗皇帝还挺谨慎,苏木看完手中关于自己的通缉令,这是她偶然在山道捡拾,看着上面的悬赏文字,倒也给她省下不少麻烦。如果被人知道她的身份,指不定会来烦她。收起画像,苏木往外看去,这地方隐蔽,她又是躲在山洞里,不多时,行至而来的痕迹也会被雪覆盖,不用担心会被人发觉。
白天不能行路,到处都是搜捕她的人,苏木便白天休息,晚上走。即便是睡着,她也不敢放松警惕,微小动静就会醒来。寒冬季节,树木凋零,在山里想要彻底隐身颇为艰难,好几次,她都险些与官兵撞上。
盘腿坐在洞口,洞外白雪纷飞,她看向身侧的火堆,火不大,烟雾也不显然,烤了一会儿手后,她拉拢起斗篷,将自己包紧,戴上兜帽,靠在石头上歇息。
点点火光带来丝丝暖意,苏木蜷缩起身体,天地间苍茫一片,唯有她一人,在此山中。
无月的夜晚,苏木看不清路,不好骑马,便拾了根树杈,用短刀将多余的枝杈削平,用来当做手杖,支撑自己行走,牵马走在黑暗的山里。
有时实在是疼痛难忍,苏木也会坐下来休息片刻。她不会耽误太久,稍作休息便起身,继续向前。
走走停停,细心躲藏,不仅要躲避兵差的追捕,还要避免出现意外。她要小心行走,不能有事,若是滚下山崖或是跌入洞穴,怕自己再也无法起身。她步伐越来越慢,休息的时间也逐渐延长,就如眼下她喘着气,停下脚步,咳嗽起来。
山间落雪融化而成的水冰冷刺骨,咽下时,仿佛置身在冰雪中,冻得让人发抖。苏木擦掉嘴角的水渍,咳嗽稍有缓解,多少舒服些。她坐在地上,背靠树干,打开包袱,只剩下最后一小块饼,她吃得不多,因走得慢,原计划好的路程晚了几天,干粮也所剩无几。
饼冻得跟石头般硬,苏木用水将其泡软,才能入口,慢慢咬下饼,望着眼前白茫茫的山道,前两日还能遇见流民,三三两两从她身旁经过。那些人眼里都是麻木,对坐在路边将自己隐藏的苏木也只是淡淡看一眼。他们更担忧自身能不能找到落脚之处,撑过这寒冷冬季。
天再次暗下,苏木早已熟悉这样的夜晚,无月无星辰,周边唯有白雪发出的暗淡微茫。她用木棍小心试探前面的路,每座山都不一样,景色却是大同小异,都是光秃秃的树,白茫茫的雪,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