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杜施主当年交予老衲之物,今日物归原主。”烛火晃动,明空大师在苏木对面坐下,这才得以看清她的脸,心里一惊,“苏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我无大碍,多谢您关心。”苏木摇头,单是她深夜寻来,若是被兵差发现,整个金佛寺都会受到牵连,而将身体情况说出,无非是让这位老人徒增担忧,她不想给明空大师带去不必要的麻烦,“只是在牢里没怎么睡好,大师不必担心。”
“姑娘受苦了,”明空大师于心不忍,苏木这是不愿说,“姑娘所要知道之事,老衲会一一告知。姑娘可在寺里住上几日,好好休息。”
“多谢大师关怀,苏木逃离大牢,犯下的是死罪,留在这,怕是会给大家带来杀身之祸,苏木不可久留。”苏木婉拒,“一个时辰后,我便会离去。”
明空大师:“苏姑娘莫说此话,他人不知,老衲心里明白,杜施主与姑娘,还有其他施主,皆是大义之人。姑娘请放心住下,金佛寺乃大燕国寺,兵差之前来搜查过,但并不敢胡来,这两日也未来访。若他们再来,老衲亦能护姑娘几日,苏姑娘从牢狱出来,必是历尽千辛,不可再劳累,还需保重身体。”
明空大师猜到苏木逃离后必会来此,前些日子官兵日日来查,他以眼下大燕面临天灾,百姓陷入苦难,金佛寺乃国寺,有为国为民祈福之责为由,寺里上下需静心礼佛半月,祈求上天庇护,不可再频频来访,扰了佛祖清净。
以此,才阻止了兵差日夜造访搜查。
已经来过了啊,想想也是,赵祎这是掘地三尺都要把她找出来,怕是有人的地方,都被搜查过一遍。
“那就劳烦明空大师。”苏木起身,朝明空大师拜谢,“苏木感激不尽。”
“苏姑娘不必客气。”明空大师亦是起身回礼,虽是第一次见面,可他在苏木身上见到了杜仲的影子。
当年杜仲和他说起,若将来真有这么一天,苏木替他来到金佛寺,他相信,苏木一定会实现他们所愿,因为她是他们清风寨的苏小宝。看到苏木的第一眼,明空大师便明白杜仲所言,眼下,他唯一能为苏木做的,唯有劝她留下多住几日,让她能够好好休息,哪怕只有这几天。
他道:“老衲已让人去收拾出一间厢房,马匹也已安顿好,苏姑娘今晚先做休息。”
“多谢大师。”
“姑娘客气。”
上京城,宣政殿。
地上具是散落的奏折,打碎的茶碗碎片,忽然间又是一声巨响,砚台被狠狠砸落在地,墨水四溅。众人吓得浑身颤抖,大气不敢喘。
侯公公头也不敢抬,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正处于气头上的皇上一不顺心把他杀了。从苏木逃出大牢那日起,到现在,已有五个宫女被拉出去乱棍打死,要说错,她们并没犯错,只能说命歹,偏偏撞上皇上发火。
那晚苏木失踪,大牢里的侍卫和狱卒并未全然死去,大多都是受了伤,有人醒来,指认乃是张少昀与薛景言将苏木救走。张相大惊,直言张少昀被关在家里从未离开过,侍卫这是污蔑,太后怒急,当场将侍卫和狱卒全部刺杀。
淳王爷亲自带人去往丞相府,发觉张少昀并不在家中,相府当即被重兵把守,府中众人,包括张相都被软禁在家,无人进出。
京都府尹去往薛府搜查,发现府中早已人去楼空,不管是薛景言还是府里下人,皆无一人身影。他派人前去薛家祖籍所在的青州调查,才知当年薛家二老并未回祖宅,薛景言也不知去向。
皇上震怒,命令杨霄无论如何,就是把整个大燕都翻过来也要将人找出。朝中百官断言,定是薛景言将苏木劫走,欲要独吞卷宗,张少昀也是被胁迫,才会助他救出犯人苏木。谁知,就在众人言之凿凿,各种推测薛景言带走苏木的意图之时,本该被禁足在家,却消失不见的张少昀突然出现在上京城城门口。
三日前,张少昀在大殿上承认一切皆他所为。他于朝堂之上,面对百官和皇上,言之对苏木早已深藏爱意,因无法忍受看着苏木承受牢狱之苦,于是胁迫多年好友薛景言一同将苏木救走。
然而犯人苏木油盐不进,对他舍命相救不但不感激,还破口大骂,欲要杀了自己。张少昀爱而不得,心生恨意,一怒之下将苏木杀害。薛景言自知逃不掉,回宫认罪亦是死罪,在苏木死后,割颈跳崖,以死谢罪。
而他选择回来,是不愿因自己的过错连累年老父母,张相他们并不知晓他所犯下罪责,无知者无罪。他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任凭皇上处置,只求皇上放过相府上下。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
皇上闻言,当下就要将张少昀格杀于朝阳殿上,太后出面阻止,言之恐怕另有隐情,不
可错杀,淳王爷也是这么认为,因有这两人出面,又有朝中诸多大臣纷纷劝说,张少昀才暂时免于一死。随后,张少昀被关入死牢,然而过去三日,不管何人去牢中盘问,张少昀都是同样的说辞,气得皇上当场对其用刑,逼其说出苏木下落。
“苏木已经死了。”张少昀拧紧眉关,烧红的烙铁落在胸前的肌肤上,冒出屡屡白烟,散发出浓浓烧焦的肉味,哪怕是这般酷刑,他也只是轻笑一声,“我杀的。”
抵死不认,换来的是酷刑不止。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是桌子被踹翻,侯公公被这一吓,心跳漏了半截。
外头小太监哆哆嗦嗦进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颤抖:“禀皇上,淳王爷在外,求见。”
赵祎吐出口气,将心中的怒火稍微收敛,往后靠坐在椅背上。
赵淳神色自然,苏木失踪,卷宗下落不明,似乎对他并无多大影响,依旧是一副闲庭信步,悠闲自在的模样。哪怕进到宣政殿,见到满地狼藉,他也只是微抬起眼皮,道一句:“臣拜见皇上。”
“王叔今日来,可是有消息?”赵祎坐直身,他还真是佩服赵淳这性子,天塌下来都能眼睛眨也不眨,泰然自若稳如神仙。
“小霄派人回来传话,少昀还是不愿开口。”赵淳慢悠悠喝口茶,“皇上,张相乃百官之首,又是我朝重臣,为我大燕鞠躬尽瘁半生,劳苦功高,您打算怎么做?”
“王叔若是来为张相一家求情,就不必费这个心思了。”赵祎冷下脸,“张少昀私自放走苏木,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还真当朕是傻子,几句话就想把所有事情揽下,让苏木携带卷宗消失,想都别想。”
“皇上误会了,今早太后派人来找臣,想让臣从中周旋,总不能驳了太后面子,既然皇上已有主意,臣自然不会多说。”赵淳又问,“皇上,少昀与朝阳婚事将近,如今少昀被关入大牢,此事对朝阳打击不小。朝阳并无过错,少昀一事,怎么也得给朝阳一个交代,皇上认为,这事该怎么处理?”
“两人婚事取消,等此事过去,再给朝阳择一夫婿。”赵祎不耐烦道,“昨日又跑来跟朕哭闹,太后亦是在旁嚷嚷,说什么表舅,婚事,朕要不是看在这层关系在,他们还能活到现在?”
赵淳默默饮下茶水,好一会儿才说。
“朝阳是您一母所生胞姐,少昀他罪不至死,若是将他处决,怕是会寒了朝阳的心。臣认为,可在惩罚过后,流放岭南,以此谢罪。如果苏木没死,或许还会与少昀见面,此番情况,也并无不可能。”
“王叔,这事,朕自有定夺。”
“是,皇上。”
第96章
死牢。
张少昀靠在墙上,出神地望着牢墙,原来,那段时日,苏木都是这么过来的。也不知她现在在哪,有没有完成她要做的事。牢门被打开,他微侧过头,自己被关在牢里受尽折磨拷问,杨霄的模样却比他这个死囚还要糟糕。
杨霄脸色阴沉,骤然拽住他的领子,青筋怒起,极力控制怒火:“少昀,你告诉我,苏木到底在哪?”
这几天,杨霄锲而不舍地来问他,有时他都忍不住想,自己编造的谎言是否漏洞太多,以至于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他们宁愿去揣测去质疑是薛景言主谋劫狱,只因他提前就将府里的人遣散,父母也早就安顿好,居心叵测隐藏多年,就为了劫走苏木,获得卷宗,都不信他半字。
牢里阴寒,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碎不堪,可真冷啊,苏木当时在水牢三日,她是怎能忍下的,张少昀一想到就心疼。
“张相和夫人这几日一直跪在宣政殿外,皇上都不曾召见,太后和朝阳公主亦在为你求情,如今被禁止出未央宫半步。少昀,你非要等到把所有人都牵扯上,陪你一起死才来后悔吗?”杨霄怒道,“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可知苏木一旦离开这里,她活不了。”
“在这里,她能活?”张少昀没忍住笑,那日苏木遍体鳞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不带苏木离开,将她从这死牢中救走,他无法原谅自己。杨霄却说苏木在这能活,可真是好笑,笑够了,他才道,“杨霄,我让你看好她,你答应我了,你做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