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家缓缓道出来此缘由,众人才知那日商家一家老小都在后面不远处,若非杜仲带人出手相救,不仅商队会被灭,他全家都会被杀。
寨子里的人习惯了冷漠和白眼,嘲讽和谩骂,第一次受到如此郑重的感谢,一时都沉默下来。
老人此番举动让他们知道,原来救人助人,是真的会有回报,被人记住的感觉是这么的好,也终于在此刻明白过来,杜仲为何不让他们杀掉无辜之人。
想清楚后,众人顿时心情愉悦,个个都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的跟商家拍胸脯,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他们。老人被吓到,手都在颤抖,脸上却带着笑意,忙点头应下,苏韵见状,赶紧将这群混蛋扯开来,继续下去,不出一柱香,老人就得被这群人的热情再次吓晕。
卫老嘿嘿乐着,跟旁边的明叔道:“果然还是一群小孩,被人夸几句,就高兴得不得了。老明啊,咱们这算不算是,侠匪义士,嗯?”
明叔:“你不也挺开心?”
还小孩,这寨子除了他们两个,最大的三十七,最小的五岁,多的是年轻人,十几岁的有,二三十岁的更是不少,也就卫老这把年纪,看谁都是小辈。
“老明啊,有时候人呢,坦诚一点不是坏事。别说我,我自然是高兴呐,你啊你,就别憋着了,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懂你?既然高兴,就笑出来,别老是绷着一张脸了,来,笑一个。”
明叔:“……”
离开之际,商家执意要留下银票作为报答,向来见钱眼开的土匪们难得如此团结,怎么也不肯要。
华严:“老头,这钱你收回去,多说几声谢谢来听听。”
被明叔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褚光:“我们只要抢的,送的不要。”
被卫老一脚踹在屁股上。
第五齐:“老头……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韵揪住耳朵,狠狠一拧。
商家呵呵笑着,也没那么怕了,这里的土匪虽是凶神恶煞,相处半天,倒是实诚,说话语气冲了些,不过都是好话,还让他以后注意点,别被人杀了,让他害怕之余又心生暖意。他拱手道:“多谢各位小兄弟,大家,虽,虽是土匪,却有一颗仁义之心,你们都是好人呐。”
一句好人,让寨子里的人乐了三天。
杜仲带苏木送商家下山,这些人立马在院子里闹开,当时在场的十几个人忙着跟其他人各种吹嘘自己的壮举,之前救过人的也纷纷加入。
苏韵一脸无奈,卫老甚是感慨,又忍不住笑,明叔静静看着,而后,嘴角微微勾起。
“我在清风寨快四十年了,第一次听到好人二字,还说的是我们,老明,你敢相信吗?”
明叔:“挺奇妙的。”
自此过后,清风寨的人除了劫财,遇到这些事不再袖手旁观,而是仗义出手。即使没人寻来道谢
,他们也不是很在意,就像杜仲说的,救人是让别人能够活着,而不是为了那一个谢字。
奈何,总有些家伙在将人打趴,被其他匪徒问及是何人时,大言不惭又很得意回一句:“清风寨的。”
这不,苏韵刚暗自庆幸没人来找茬,没过两个月,本来风平浪静的寨子就被其他土匪寨盯上,时不时就有来下战书的,上门讨要说法的,还有气势汹汹来寻仇的。
好好说话的就以茶相待,不好好说话的,杜仲只好带人将不善来者打一顿,把其他土匪山贼打得心服口服,认了清风寨的名头才做罢。
清风寨的名声本就不好,本该低调行事,这下可好,连青安城的县令都知道了。
回想起这些事,苏韵还是拳头发硬想揍杜仲。
不过现在。
苏韵:“谢夫人称赞。”
第106章
郑夫人惊讶于清风寨如此之大,却是井然有序,不见一丝杂乱,也无半分脏污。寨中各男子不拘小节,颇为豪爽,在他们进来后,齐齐起身问好,甚是恭敬,没有印象中土匪的傲慢无礼,粗鄙庸俗。
她内心对土匪是抵触厌恶的,土匪都是凶恶之徒,做了好事,也无法抵消他们之前所犯下的罪恶,拦劫抢夺,杀人放火是事实,无法抵赖。那些被残忍杀害的人永远回不来,他们的家人被迫日日承受痛苦,都与眼前这些人脱不了干系。
郑钰和她说过一些关于清风寨的事,在杜仲的带领下,这个臭名昭著的土匪窝有在改变,可她仍是对这寨子或是寨子的人带有偏见。此次来,也是因为郑钰有事来找杜仲,正好带她来清风寨看看。
今日一见,这些人身上匪气依旧,却不见杀怒。她对土匪怀有芥蒂,总会想到这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徒。然而,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第一眼见到苏韵,心生是佩服怜悯,同情她的遭遇,敬佩她一介女流,却能将几百恶匪收治服帖,治理清风寨,此番魄力,不让须眉。
而眼前所见所闻,也让她明白郑钰那句话。只有当她亲自过来,真正见过这些人,才好对其判断,若仅仅只是听他人所言,只会有所偏颇,她所想的,不一定对。她仍是无法接受这些人所为,可在此之外,对杜仲,对苏韵,对这寨子的所有人,她诧异于自己并无嫌恶之感。
郑钰找杜仲说事去了,而唯二和他们相识的苏小宝也跑去跟妹妹玩,苏韵一时间也不知与这位县令夫人聊些什么。
绞尽脑汁思索一番,诗词歌赋说不上来几句,字她都会,可文绉绉的那些搞不来,舞枪弄棒人家不一定喜欢,再者,她也怕吓到郑夫人。
整个寨子都逛了一圈,该看的,也基本介绍了一遍,属实是没有其他可以说的。现下郑夫人安安静静坐在屋里,苏韵坐在她对面,心想总不能让人家就这么坐着,得招待好。又是懊恼卫老今天跑下山了,若他在,还能说上几句,可眼下寨子除了她,找不出第二个人来,那些个家伙,一开口准得把郑夫人吓到,思来想去,实在是没辙了,便试探问了句。
“夫人可对烹饪有兴趣?”
“曾与母亲学过一二,不才,只识得些许,不过,我倒是挺喜欢。”郑夫人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并没觉得烦闷。她看向苏韵,微笑说,“苏姑娘懂得烹饪之术?”
“说不上懂,只是略有研究。”苏韵道,“今天厨娘恰好在研制新菜式,夫人要不一起去看看?”
郑夫人点头:“好,那就麻烦苏姑娘了。”
“不麻烦,应当的。”
苏韵悄然松气,忙带郑夫人往厨房过去。
后院廊下,苏木趴在地板上,正在跟郑钰的女儿郑禾玩。寨里没有摇床,杜仲让人带来被子,铺在地板上,厚厚一层,温和柔软,苏木和郑禾两人躺在上面,不怕凉到。小孩被苏木逗得一直在笑,见眉不见眼。
相比小孩之间的欢乐,旁边的两人沉默喝酒,气氛倒显凝重。
“会怎么样?”杜仲目光停在院墙上,那里落了只鸟儿,正在用嘴梳理毛发,不多时,展翅飞走。
“难说。”郑钰无声叹气,拿起身旁的酒饮下,“方洲的意思是这事可大可小。其实说起来,根本不是事,耐不住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一本接一本的折子三天两头就被送到皇上那去。皇上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这两年疑心是越来越重,猜不准他的心思。不过,看样子,他是不打算轻易放过。”
“先祖有训,万事孝为先,怎么到了杨闵这,就不起作用了。”杜仲想想都觉得讽刺。
“万事孝为先,也得皇上准了,你才能孝,不然就是违背圣言,定你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压得你起不来身。作为臣子,你不得不服,不服,那便是忤逆之罪。”郑钰也觉得可笑,然而,他们都笑不出来,只觉得内心很堵,又觉悲凉。
昨日收到江方洲的来信,郑钰才知眼下朝廷那边对杨闵是如此不满。不说杨闵镇守西北,经年不得归家,也是这次老夫人病重,他不得已奏请圣上旨意,请求回京。因老夫人病情严重,便多留了两日,他甚至没等老夫人痊愈便匆忙离开,返回西北,然而却被有心之人以这事上奏皇上,参了杨闵一本。
现下西北动荡,杨闵暂时脱不了身,而大燕也需要他来稳定局势。虽不断有人上奏,赵贺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杨闵召回。
“杜仲,这事还没完,等到西北安定下来,杨闵就会被召回京。”
“结果会如何?”
“看赵贺心狠到什么地步,轻则削官降爵,剥夺军权,重则,赐死。你知道朝上那些人是怎么说的吗?目中无人,居高自傲,嚣张跋扈,除了几位老臣,是谁都来踩上一脚。”
他远离京都,不在朝堂,仅从信中所言,便觉遍体惊寒。信笺简短,江方洲只是将其中关键几件事道明,就足以看出其中凶险,而事情只会更甚。
杜仲:“郑钰,这事不对劲。”
“是不对劲,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被施加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摆明了是冲杨闵来,步调还这么一致,除了老臣反对之外。我猜,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我想不出会是谁,杨家从不与人为敌结仇,一生大半时间都在西北,不管是前两任大将军,还是杨闵,做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十恶不赦之辈。”郑钰昨晚想了一晚上,江方洲信里也说了,无从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