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属难得。
“伯母,好久不见。”苏木脆生生喊道。
“小宝,好久不见。”郑夫人眼里满是笑意,微笑回了声,又与苏韵说,“昔日多有听闻夫君言及清风寨之事,今日所见,确是个不寻常的寨子。”
“夫人谬赞,不过是个土匪寨。”苏韵心想不愧是县令夫人,言语之间不是讽刺厌恶,还特意给他们留了三分薄面。
“行侠仗义,不论身份,苏姑娘不必菲薄。”郑夫人道。
苏韵浅笑,这位郑夫人长得好看,说话也让人如沐春风,她喜欢。不过这侠义之事,估计又是杜仲干的。
之前杜仲带人去往别处劫财,她也跟着去了一次,在山里埋伏期间,还没动手就被别人截了胡。那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下的都是死手,苏韵秉持不管闲事的态度远远观望,论起来也算是同行,若是他们误入了别人的领地,来此已是破了规矩,再插手就是挑衅了。
她这边按兵不动,潜伏在对面的杜仲却直接下了山,与山贼厮杀。苏韵看懵了,这算什么事?不仅是她,在她身边的华严也是一脸不解。
“苏韵,大当家这是在做什么?”
“我哪知道。”苏韵翻了个白眼。
“那我们下不下去?”对方太过凶狠,每一招都是朝死里砍,逼得很紧。杜仲他们武功高,可还要分心去保护商队的人,难免有些吃力,华严想去帮忙,又碍于道上的规矩,也是犹豫,“他们人多势众,不去帮忙,咱们得吃亏。”
“他娘的,”苏韵骂了句,思索不到两秒,喊了声,“下去帮忙,等下再跟杜仲算账。”
她不可能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人被打,去他的规矩,打了再说,等结束了她再跟杜仲好好算账。
等他们好不容易将对方打趴在地,杜仲不仅没将这群土匪杀死,只是废去他们的武功,以后再不得行凶杀人,还将商队的人全都放走,不取分毫。
气得苏韵当场揪住杜仲的领子骂他是不是有病。当土匪却打土匪不说,抢夺商贩还舍命救商贩,全乱套了,这干的都什么破事,想行侠仗义就别来清风寨。要是把这些人都弄死,倒还好说,结果全给放了,商户要放,行,他不杀人,但放了那些和他们并无区别的土匪算什么事。
今日之事,就不可能不在道上传开,他这么做,只会让清风寨被人盯上,坏了规矩,到头来受罪的还是他们,谁来负这个责,他杜仲一人能担得起吗?他继续这么干,迟早有天,清风寨的人不是被同行弄死,就是跟着他杜仲被活活饿死。
其他人也不明白杜仲的做法,大家倒是不怕同行知道,来清风寨找事也不担心,就是嫌烦。喜欢打架,不一定就喜欢天天打,以后这日子怕是没个安稳。
杜仲也不反驳,任由苏韵怒骂,等她骂完了,才缓缓说出两句话。
“土匪也能救人,做侠义之事。”
“而且,谁说清风寨的土匪只会杀人,而不能救人。”
气得苏韵一拳揍在他鼻子上。她承认杜仲确实是有将寨子里的人团结起来,比之前貌合神离的境况好上许多,他定下的不杀人规定,大家也都在渐渐理解并接受。
但杜仲有时过于天真,他并不懂真正的土匪的样子,也没见识过,来到清风寨,也是按照他在江湖行走那一套做法。土匪之间也是有约定俗成,心照不宣的规矩,就算她后来得知这一片没有土匪占山建寨为营,也不是说就能随意插手阻拦别的土匪抢夺,所谓侠义之举,只会害了大家。
当初杜仲要求只抢夺一半钱财货物时,寨子里就有人坚决反对,不惜当他的面怒骂,骂他是伪善之辈。
怎么,没抢完就不是土匪了?那些被抢的商户还得对他们感激涕零,跪下拜谢清风寨还给他们留下一半货物?不可能。抢一半和全抢都是抢,都是害商户损失了钱财货物,而他们本可以毫无损失,为此绝不会对此感谢。杜仲这么做,无非是虚伪的自我感动,乃假仁假义之辈。
对此,杜仲也没反驳,只淡淡道一句,以后只能抢半留半。气得当时不少人转身离开,边走边骂,就连苏韵等人也不理解。
直到现在,苏韵才知,杜仲并非伪善或是虚假。他来清风寨有他的理由,来到这后,他从未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土匪,只是套了层土匪的外衣,骨子里还是保留他之前的做派,也没打算改变。
抢一半货物,是他作为清风寨寨主的职责,要维持寨子的日常开支,保障大家生活,而留一半,是他自身不想让商户失去所有,至少生活还能继续。说到底,他还是原来那个杜仲,不会因为当了土匪,就忘了本性初心。
苏韵
回想她当初的决定是否过于仓促,眼前这个混蛋,是会毁了寨子,还是将寨子改变,她不知。
但是,她很清楚一个事实,不揍杜仲,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不能见死不救。”杜仲擦掉鼻子上的血,打了半天没受伤,却被苏韵揍到流鼻血。
他不会不懂,苏韵是担心清风寨的人出事,可要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商队的人被杀死在他面前,他做不到。出去救人时,他让寨子里的人别动,罗群几个却二话不说跟了上来,更没想到苏韵那边也会出手帮忙。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救了这么多条命,也算是功德一件。”杜仲嘿嘿笑着,下一瞬,鼻子被狠狠掐住,忍不住痛呼。
苏韵咬牙:“你别给我贫,下不为例。”
杜仲忍疼,忙点头。
紧接着,肚子又挨了一拳,痛的杜仲直弯下了腰。果然,卫老说得对,惹谁都不要惹苏韵,谁都不怵的明叔,都不敢惹苏韵生气。
但下次,杜仲还是这么做了。
那次救下的商家是个有心之人,混乱中,从众人言语中听到了青安山三个字,自此记下,半个月后寻来。然而他找遍青安城,也没找到杜仲等人。
城里有人听说是青安山里的人救了他,告诉商家青安山上有个寨子叫清风寨,好心提醒他那是个土匪寨,土匪是不可能救人的,他可能是听错了,还是不要去为好。商家思索考虑半日,确定自己没听错,哪怕是土匪,也是救了自己的命,这恩不报,他一辈子都不安心。
于是壮起了胆,循着城里人告诉他的路,往清风寨走去,远远见到寨子的第一眼,商家就吓得腿肚子打起哆嗦,再不得前进半步,守门的人看他跌倒在地,抱刀走来,商家更是吓得全身颤抖,冷汗直冒。
“大爷,你是不是走错路了?”张鹏蹲下身,问他。瞧着他脸色惨白,嘴巴张开,连话都说不出。张鹏习惯了别人见到清风寨时害怕的反应,并没觉得奇怪,之前也有路过寨子的人,大老远转头就跑,比兔子蹿得还快。他伸出手,欲将商家扶起,后者以为他要动手,眼一翻,彻底吓晕。
醒来之后,商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视线一转,一个小姑娘坐在凳子上吃梨,见他张开眼,往门口喊了声。
“杜仲,爷爷醒了。”
小姑娘长得甚是可爱,粉雕玉琢似的,穿着打扮也是不俗。他心想,难不成是晕倒后被路过的富贵人家救了?还没想出头绪,有人进来。
那日大家都是戴着面罩,没人看清他们的脸,商家也不知杜仲的模样,此时忙起身,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便拱手作揖道谢。
“不客气,快起来。”杜仲将商家扶起,他不怎么记人,当时也是混乱,救下商队后便让大家快些离开,不可久留,对商家没什么印象。
商家听到杜仲的声音后怔住,他记得是这人跟自己说没事了,日后多注意,是这道温柔随和的声音,让他吓出的魂又回了来。不知为何,男人的话让他感到心安,似乎有了这句话做保证,无需再有担忧。而在他急忙逃离后,前方确实再无遇到危险。
商家骤然跪下,握紧他的手。
“恩人,我可找到你了。”
世人对匪徒皆是谩骂,从不会有感激之情,即使救了人,得到的回应不是跪下求饶祈求不要杀掉他们,便是撒腿就跑,转身把官府的人带来。他们也没听过一个谢字,只愿这些人不要倒打一耙就好,清风寨的人都已无所谓,谁叫他们的土匪,不反咬一口就已经算是仁慈了。
苏韵强烈反对杜仲那么做,就是因为之前有过先例,被救之人非但不感激,反而把官差带来,双方差点起了冲突。他们虽是土匪,也知不能随意跟朝廷的人作对,小官也是官,若是出手诛杀朝廷命官,自此惹得一身麻烦事。后来还是卫曾出面周旋,又是贿赂又是保证,才勉强把事情压下。
因此,商家为了感恩特意寻来,不顾危险,哪怕得知他们是土匪,也要冒险前来的执着,让清风寨的人都感到意外,就连杜仲都不曾想过。商家也是上了年纪的人,和卫老差不多,却是泪眼婆娑对大家一一感谢,若不是卫老拉着他,这老人当场就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