侣道徒者,杀。因此大燕境内,无人敢随意行骗。
土匪本就是狡诈多疑之辈,不会轻易相信他人,清风寨被官兵清剿,剩下活着的人更是戒备,哪怕是道士,都会引起戒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会有人轻易剃发,唯有装扮成和尚,才不会第一时间引起寨子里的人怀疑。
为获得卷宗,杨霄不惜在金佛寺剃度出家,因他并非要入佛堂,算不得真正的僧徒。他需要的是这层虚假的身份,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卷宗和僧法比,孰轻孰重,赵祎比谁都清楚。
“苏木……”
“你可知,明诚大师是明空大师的师弟,明诚大师和杜仲交情深厚,你的画像,也是这次我去飞云寺取回。”对上杨霄怔住的眼神,这些事对他来说过于残酷,一夜之间,将他十几年来的信仰和坚持摧毁,可真相往往便是这么残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苏木继续道,“他是我师父,从我记事起,他从未离开过飞云寺。”
张少昀来的那天,她把画像交给明叔,让他带到临渊谷。后来杨霄离开,她去飞云寺偷东西那晚,绕道去了临渊谷,将画像再度交给明诚大师代为保管。
这次她回飞云寺,便是取回画像。画像在她手里,她看了两年,因而两人相遇那天,杨霄才会引起她的注意。
那么凑巧,张少昀和杨霄同一天来到青安城,而从不离开的明诚大叔却带领众僧徒被迫远离,云游天下,唯有这样杨霄才能寻得机会,留在青安山。既然如此,那她就顺了他的意,让他住进寨子。
张少昀每次刁难,杨霄恰好都会在她身边,为她出头。一个步步把她逼到绝境,将她尊严碾压在地,一个不惜性命冒死出头,为他们这群土匪说话,其算盘,苏木不会不懂。
每件事都过于巧合,反而不对劲,朝廷那边一直都虎视眈眈,而张少昀和杨霄又是合谋一起来到青安山,这是彻底不打算放过了。
杨霄假扮成和尚,又是厨子,每天起得最早,要给张少昀传递消息不是难事。第一次她带杨霄下山卖炭,许是杨霄都没料到炭会那么快卖完,第二次就没这么幸运,张少昀来了,当着全街人的面,将她的炭碾碎。
除夕当晚,也是他们商量好的,在家家团圆的日子,张少昀带人前来,杨霄那晚也得到寨子里人的认可。清明那日,她并不打算带杨霄去墓那边,听到他已经知晓墓地所在,只能认下。
重新将尸骨埋葬,大家回去寨子,她特意走在最后,在路道两边找到了杨霄为张少昀留下的记号。记号隐蔽,接近树根,看着已有段时日,不会是最近才刻下,若不是有意留心,发现不了。
可后来,他当着自己的面,发誓会和她一起保护大家,守护清风寨,她相信了杨霄的话,相信他会放过明叔他们。她以为一年的相处,会换来扬霄丝毫同情,哪怕他对自己的爱意是虚假的,但和大家一起生活的痕迹不会被抹除,他能感受到大家对他的好,会记在心里。直到那天,大家满心欢喜收获菜地,张少昀带人来了,当时杨霄牵起她的手,她只觉得好笑。
也是从那时起,她放弃了,放弃这一年来的期望和对他的信任,她知道,自己先前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在那天,彻底化为乌有。
杨霄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大家,他所说的那些话,立下的誓言,为的不过是卷宗。她处心积虑,每一步都是为了让他能够在最后时刻,想起在清风寨生活过的时光,大家对他的照顾和喜欢,念在这份情谊上,也许能饶过明叔他们一命。
那日张少昀毁掉的不仅是他们辛辛苦苦种下的菜,也是苏木所有的期待和希望。
她明白过来,一直以来,都是她一厢情愿,自欺欺人,自己所做的一切,在这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深知自己逃不掉,不管逃到哪,朝廷的人都不会放过,她只想保住明叔他们。杨霄离开寨子后,她让大家去临渊谷躲藏,选择独自留下,等待官兵前来。
将画像交由明诚大师手中那晚,她还留下了一封信,以及寨主腰牌。万一她被抓走,或是死在他们手中,明诚大师将会把画像和信交给明叔。
明叔和鹏哥知晓当年真相,必然会懂她,也会完成杨闵将军和杜仲的遗愿。到那时,朝廷的目标还在她身上,妄图从她手中获得卷宗,不会注意到明叔他们的动静,即时,他们会暗中前去西北。
在杨霄离开那个月,她也想过,是否要去寻找杨家军。可是,当年杜仲不敢赌的事,她也无法做下决定。
只是,苏木从未想过,最终活下来的,只有她自己。
“你早就知晓临渊谷的位置,也去搜查过,但没有找到这份画像。所以,你继续隐藏身份,留在寨子。”
“是我做错了,错信了人。”
“对不起,苏木,对不起……”
夜幕散去,远处的天际亮起白昼。
抱着自己的人,他说了一夜的对不起。
这些对不起,换不回大家的命。日有升月有落,千百年来如此。可清风寨的人,不会如今日朝阳,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第112章
苏木最后看一眼破庙,白雪覆盖废墟,余烬下躺着七条无辜生命。
我要去西北了,去为你们讨回公道。
她拒绝杨霄的搀扶,借由树干支撑缓慢起身。膝盖骤然传来疼痛,苏木咬牙忍下,然而双腿用不上力,摔下的瞬间,被杨霄抱在怀里。
苏木很轻地说了句。
“我走不了了。”
她竭尽全力来到西北,却被迫止步于此,即使逼自己强撑着往前走,也到不了她要去的地方。西北十二城,她无法再靠自己一步步走到,去寻找昔日杨家军,深深的挫败逼得她不得不认了这一事实。
杨霄心里一紧,内心再次泛起痛楚。
“去到天月城,我找大夫帮你医治。”
大牢那次,他看到了苏木膝盖上的伤,当时她危在旦夕,杨霄顾不上那么多。等他想起要帮苏木医治时,程太医已被迫辞官离开。
苏木没说话,她心里很清楚,腿,是再也好不了了。
天月城乃西北第一大城,大燕虽与境外各蛮族冲突不断,安稳之时,两方百姓会放下偏见,彼此商业往来,互通有无。
苏木推开窗户,楼下的街景空荡寂寥,几乎所有商铺都关紧了门,偶尔有三两行人匆忙经过,不留片刻,街面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许久没人清理。
这两年西北战乱不断,能逃的都逃了,不能走的,留下来也是小心翼翼过活。
于此情景下,她试图想象杜仲当年给她描述过的天月城。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擦踵,街道两边的酒楼茶馆坐满了人,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驼着货物的马和骆驼在街上行走,日夜不停。有大燕百姓,也有西境外的羌人,戎人,碣碣人……他们穿各自部落的服饰,戴各种各样的帽子,梳不同的发饰,说听不懂的话,穿梭于人群中,南腔北调,汇聚于此,繁荣之景,热闹至极。
那时的西北是活的,是生动的,眼下却因动乱灾祸,和大燕许多地方一样,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来到西北到第一晚,见到陷入沉寂的天月城,苏木跟身后的杨霄道。
“我想去城外。”
“好。”杨霄把苏木身上的披风收拢,手环在她身前,两人往城外而去。
西北城外,埋葬着杨霄的先祖,两位老将军都不好奢华,即使皇上下旨以厚葬,还是尊了本人的遗愿,葬礼从简。两座墓碑修简朴,却不失威严,立在西北城外,与远处的蛮族地界遥遥相望,杨家世代死后仍是坚守大燕门户,护佑城后的大燕百姓。
苏木将杨老夫人的佛珠埋在杨允将军的墓前,两人分别二十多年,如今以物寄思,也算是见上一面了。
杨霄跪在苏木身旁,帮她挡住不断袭来的寒冷夜风。
斗篷被风吹起,细碎雪花落下,苏木望向眼前的两座墓:“杜仲曾说,不管外族蛮贼多么猖狂暴虐,侵扰百姓,但无人敢来两位大将军墓前放肆,你可知为何?”
苏木不是在问他答案,而是让他明确自己的誓言。
苏木不信他,即使他许下承诺,她也将所有告知,她还是不确定。进城后第一件事是来此祭拜,把佛珠埋葬,问他……是她想让自己在此当着杨家先祖的面,立下保证和誓言。
杨霄对上她的双眸。
“苏木,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失言,我会还天下百姓一个安稳,你再信我一次。”
信吗?苏木不知道。
杨霄所想没错,苏木无法全然相信他所说的话,这是她唯一还能想到
的方法,逼他明确将来要走的路。她将当年真相告知,让杨霄得以知晓杨闵将军是被迫害污蔑而死,让他清楚他父亲的死,是为百姓,为天下,然而杨霄多年被仇人欺瞒,苏木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会改变,面对杨起将军和杨允将军,他如果还是选择欺骗,那苏木只能认命,承认她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