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能信你吗?”
苏木看着杨霄眼中的悲伤。
“苏木,对不起,这一次,我绝不骗你。”
那时,他也曾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她信了,换来的是清风寨被毁,所有人死去。
“杨霄,我要你,当着你先祖的面起誓。” 她要的,是他不能愧对杨家先祖立下的誓言,对得起杨闵将军用生命换来的天下太平,记住杨老夫人,寿康公主和前太子妃是因何死去,不能忘记杜仲,清风寨众人,杨家军他们的坚守是为何。
她要的,是他能做到这一切。
“如此,我才能信你。”
手被杨霄握紧,一如从前。
“我发誓。”
“我发誓,苏木,你心中所愿,我皆会为你实现。”
苏木没说话,垂眸注视两人相扣的手。
许久,才道一句。
“你的画像,与清风寨寨主的腰牌,缺一不可。”
直到这一刻,她才决定将所带腰牌交给杨霄,画像可证明他的身份,但唯有画像与腰牌二者一同出现,才能说明清风寨的寨主认了杨霄,杨家军才会彻底相信他。
只有画像,没有腰牌,他们不会信。
“找到杨家军,带领他们,还天下安稳。”
门被推开,苏木回过神,缓缓回头,小雅很准时,每日将药端来。
“姐姐,大夫说你不能吹风。”
小雅给苏木披上披风,又将窗户关上,扶她到桌边坐下。苦涩的药冒出热气,旁边还摆了一小碟蜜饯。
苏木将药喝完,蜜饯不动。
那晚从城外回来,杨霄就为她找来大夫。大夫帮她把脉后满脸惊讶,她轻轻摇头,示意不要说出。大夫不知她用意,但也遵了她的意,对杨霄说她的身体需静养,其他并未多告知。
他们是秘密进入西北城,身份不能暴露,杨霄也不可多逗留,安顿好自己,他将再次返回。后续杨霄会带人进城,与现下镇守西北的曹闯将军会面,商讨如何合作,找出她的行踪。
杨霄租下这间客栈,小雅是客栈老板的女儿,他们祖辈就住在天月城,且不说离了这无处可去,眼下这乱世,离开与否,已无多大意义。终究是难逃一死,死在家乡,也好过白骨埋他乡。
深夜时分,杨霄和苏木道别,于暗夜中悄然离去。
两日后,杨霄再次回到天月城,与曹闯商量,为避免打草惊蛇,计划于暗中搜捕苏木。曹闯对此并无异议,答应尽力配合。
杨霄利用此机会在各处寻找暗线领头人员。画像一共有二十五张,暗线首领各有一张,杨霄手中那张,不仅有杨闵将军亲笔所写姓名,还有杨家家印,做不了假。苏木也将清风寨寨主的腰牌交给他,有了腰牌,杨家军便知杨霄已知当年真相,不会再怀疑。
苏木又不吃蜜饯,小雅默默收起。这个突然来到天月城的女子性格恬静,有时会一整天坐在窗户边,视线落在窗外,偶尔也会下楼,问他们一些关于城里的事,三言两语过后,便会望着外面的街道出神。她身体不好,夜里咳嗽不止,腿也患有旧疾,走路需要人搀扶,然而她甚少会麻烦别人,更多时候是自己拄着手杖。
“姑娘,大夫来了。”客栈老板带大夫上楼,朝苏木点头致意,又让小雅跟他下去。
大夫每日都会来,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些药无法根治她的病,只能起到少许安神作用,让她晚上能好睡些。
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好转,脉象虚弱,大夫叹了声:“姑娘可有好好歇息?”
“昨晚睡得挺好。”苏木回道,“大夫开的药很有成效,谢谢您。”
大夫拿出几服药放在桌上:“姑娘,你年纪轻,又是习武之人,膝盖旧疾,虽不能根治,细心调理也能有所缓解。只是你这身体,寒气进入肺腑,怕是难好,而旧伤未愈,新伤又至,需长久医治,如此或许能好上几分。可心病无药可医,唯有姑娘放下心中所忧,这病才能有所好转。”
“我听大夫的。”苏木抓住桌沿,欲要起身送别,大夫忙示意她坐下,她也就不强求。
“姑娘,人生路还很长,不管什么事,总会有过去的一天,放不下的,也都试着放下,让自己活得轻松自在些。”大夫背上药箱,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多劝慰几句,“你别怪我多嘴,身处于乱世,活着本就不易,姑娘不必这么伤害自己。”
“嗯,我会的。”苏木点头应下,大夫每天都会苦口佛心劝她,无论自己是否听进去,或是有没有照做,“您也是,乱世之下,请务必要好好保重。”
自知苏木也就是听听,她还是做不到,大夫叹气:“多谢姑娘。”
小雅再次上楼,把药带走,两人就要离去,苏木叫住她。
“小雅,让大夫帮你娘亲看看,不用担心费用,都记我这。大夫,求您帮帮忙,麻烦了。”
苏木昨晚半夜醒来,屋里没了水,便下楼去取,恰好听见老板娘在房间里一声声地咳,她才想起自己住进来后,就没见过小雅母亲。
他们并不知苏木在外面,老板连连叹气,小雅不住痛哭,从他们聊话中可知,客栈一年没生意了,积蓄所剩无几,无再多钱财为老板娘请大夫看病,一直拖着,若再不医治,老板娘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季。
哪怕大夫每天都会来客栈,他们也不敢央求帮忙看一看,一则大夫是杨霄专门为苏木请来看病,二是他们担心没钱付给大夫。
大夫:“姑娘不必客气。”
小雅没料到苏木会知晓母亲生病一事,更没想她会出手帮忙,她身体都到这般境况,却还有心关心他们。
她鼻子一酸,朝苏木跪下。
“谢谢姐姐,姐姐大恩大德,小雅没齿难忘。”
苏木赶忙起身,想要将小雅扶起,然而膝盖的疼无法忽视,若非及时抓住桌边,怕是要摔下。
“你快起来,带大夫去看你娘,真要谢我,今晚帮我煮碗粥吧,谢谢了。”苏木悄然吸气,将疼痛忍下,轻声说。
“嗯,谢谢姐姐,谢谢。”小雅擦干眼泪,破涕为笑。若是什么都不要,她会心存亏欠过意不去,苏木主动开口,反而让她心里轻松不少。她忙给苏木倒杯热茶,把手杖放在她能轻松够得着的地方,做完这些,又是傻乎乎地朝她笑了笑,而后才和大夫说,“大夫,辛苦您,请随我来。”
小雅不过十四岁,面容稚嫩,苏木不希望她在这个年纪就失去至亲之人。她端起热茶,浅浅抿了口,听着小雅轻快跳下楼梯的脚步声,再次起身,拿起手杖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寒风将散落的头发卷起,苏木低头看向空荡荡的街道。
已经两天了,往日这个时候会从此经过的官兵没再出现。
有了大夫医治,老板娘身体渐渐好转,小雅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话也密了些。端饭送至房间,不再静静守在一边,苏木问一句才回一句,现在的她会主动和苏木说话,聊她在西北长大的经历。
“我爹说我出生那年,杨将军就走了。他一直都不信杨将军会造反,整个西北的人都不信。杨将军那么好,有他在,西北没这么乱过。”小雅年纪小,被父母保护得好,之前情绪低落难过,也是因为母亲生病,她双手撑起脸,一脸天真,“如果杨将军还在就好了,塞外那些蛮族就不敢来欺负我们,杨将军会带领杨家军,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说完还不忘挥起拳头,咬牙切齿,俨然一副誓要打跑蛮贼的架势。
苏木被她逗笑,戳了戳她的脸:“快了,小雅再等等
。”
杨霄离开半个月,曹闯的人这两天没出现过,她特意问了大夫,说是城内士兵少了许多,也没见有蛮夷闯入。大夫和客栈老板等人都觉得奇怪,想不出个头绪来。苏木心里清楚,杨家军已然开始有所动作,平定西北,不会拖很久了。
“我听姐姐的。”小雅笑着,眉眼弯弯,可爱单纯。
晚上,小雅端来药,苏木正打算喝,旋即门被推开,裹了一身风雪的杨霄进来,大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杨霄身上带来的寒意很快被屋里的暖和驱散,倒不会觉得冷。苏木拍拍他的背,示意他松开,然而杨霄执着于这个离别半月的拥抱,不肯放手。
罢了,苏木也不再坚持,任由他抱紧自己,眸光转向桌子,心想,药再不喝,就要凉了。
“苏木,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闻着苏木身上淡淡的药味,杨霄哑着声音,“西北没事了。”
“嗯。”苏木应道,“你也该走了。”
西北安稳,大燕其他地方仍是雪虐风饕,百姓衣不遮体,食不果腹,饿殍遍野。
杨霄不语,将手收紧,久久不放。
杨霄在旁边的空房住下,早出晚归。几日后,客栈来了两个人,一个叫裴远,一个叫邵刚,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
自小就刻在脑海中的名字,今日才得以见到真人,苏木起身朝二人行礼:“多谢二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