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话，囊括千言万语。
二人抱拳弯腰，回礼。
“大当家客气，我们家人亦承蒙清风寨诸位兄弟多年照顾。”
没有清风寨的人保护照料他们家人，免去大家后顾之忧，让众人在有生之年还有机会见到至亲，他们怕是无法安心在西北坚守，为此甚是感激。
“二位将军请坐。”苏木请他们在桌边坐下，“以茶代酒，苏木有幸，能够敬二位一杯。”
当年这些人跟随杨闵，立下的誓言，尽其一生来践行。即使杨闵不在，这十几年来，他们仍在无人知晓之处，默默守护杨家三代人献出生命的地方，如此无私大义，苏木钦佩敬重。
“谢大当家。”二人坐下，跟苏木一同碰杯。
苏木喝完茶：“二位将军，可否与苏木说说，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事？”
她需要知道杨霄在做什么。
第113章
表面上杨霄是在西北各城搜寻苏木踪影,实际是将暗线的人找到，私底下密合。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将所有人召集，而是和裴远等人了解西北的境况,以及当下蛮族的情况。
西北外的部落小国共有十六个,其中以碣碣人和戎狄最为强大，其他基本都是依附这两个部落生存。新皇登基后，连年赋税增长,百姓本就苦不堪言，又连遭雪旱之灾,饥荒横行，哀鸿遍野。
那些部落民族亦受冰雪之困,牛羊接连冻死，逼入绝境的他们趁大燕动荡之际，联合成部落联盟，一举攻入大燕境内,欲要占领西北,抢夺粮食和过冬之物。
蛮人来势汹汹,没有多余粮草的他们不敢拉长战线,势要在短时间内攻下西北各城。然而曹闯不但疲于迎战，还对蛮人进贡，妄图以此保住自己的官职和性命。
百姓不堪曹闯欺压,蛮人骚扰侵犯,纷纷举家逃亡。暗线人员无法直接出面，唯有在暗中与蛮人对抗,才勉强守住西北，不落敌手。
杨霄带领杨家军回到天月城，将曹闯的人全部软禁在将军府,而曹闯也被杨霄一剑刺杀。部分暗线人员多年潜伏在蛮族境内，收到消息后悄然回归，至此，暗线全部归顺。
凭借在外境生活的暗线带回的消息，杨霄带人出其不意攻入蛮族联盟内部，将其粮草尽数烧毁，进而围困。敌人坚守五日后，弹尽粮绝，几次突围不成，又受困在极端寒冷的天气下，开始内讧。不到两日，除了碣碣和戎狄，其余纷纷投降求饶。
面对誓不投降的碣碣和北戎，杨霄率兵强攻，双方激战五日，最终将敌方逼退三百里外，西北重归安稳。
这半月，杨霄和杨家军一刻不停歇，蛮族虽败，西北的情况仍是严峻。曹闯死了，杨霄需要在稳住西北的同时，瞒住朝廷那边，他在安排所有的事情，确保在返回上京后，能够万无一失。
“少将军回上京后，便由我二人保护大当家。”裴远道。
杨霄并未拥有将军之职，但杨家世代为将，护天下百姓，守国之社稷，在杨家军心里，杨霄便是他们的将领。
苏木：“多谢二位将军，是诸位将军多年守护，西北才不落敌手”
是他们十几年来矢志不渝，始终坚守杨闵将军留下的遗愿，杨霄才能这么快击败蛮族，将西北收回。
“大当家客气。”
正想到杨霄，下一瞬，他推门而入。
邵刚与裴远见状，起身抱拳：“大当家，少将军，告辞。”
“二位将军慢走。”苏木扶桌边站起，“原谅苏木不能远送。”
屋里只剩他们，屋外白雪纷飞，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火光下，暖意传来。
杨霄关上门，在苏木跟前半蹲下，搓热双手帮她揉搓膝盖。这些天，不管多忙，他总会抽出时间过来，苏木也不拒绝，任由他帮忙。
“我明天去往上京，裴远他们先留在西北，等我的消息。”杨霄仰头看她，“等万事俱备，杨家军便会攻入京城。在此期间，你在西北好好养伤，等事情结束，我会尽快赶回。”
苏木没说话。
杨霄心里发紧，苏木脸上淡漠，眼神也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从他回来那天起，苏木几乎没主动和他说过话，总是独自静坐在窗边出神。
许久，苏木才开口。
“很晚了，回去睡吧，路途遥远，明日还要早起。”
“替我和华姑姑说声谢谢，她煮的粥很好吃。”
没等苏木说完，杨霄将她拥住，他知道苏木不会拒绝拥抱，即使她并不会回应。不，他不需要回应，只要苏木不将他推开，她还在这，还能看到她，他就心满意足，不敢奢求太多。
可这一次，苏木将他推开。
杨霄怔住。
他眼中的悲痛过于显然，苏木转过眼，不去看。膝盖的伤，她没和杨霄提起过，他这段时间的帮忙，再无法如从前那般能够帮她缓解疼痛。
“苏木……”
杨霄抓起她的手，紧紧握住不放，两人靠得太近，彼此呼吸缠绕，苏木不得不回眸，与他对视。
得知真相后，杨霄回想起在清风寨的点点滴滴。在寨子时，苏木便经常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月色出神。那时她在想什么？在为寨子里的人谋后路？下一次该如何与他和张少昀周旋？还是在想办法弄点米面回来。
她知道自己在骗她，却情愿跳入局中，只为让他许一个承诺，答应护住寨子的人。她想的从来她的家人和清风寨，可他却亲手将她家人杀死在她眼前。
对上苏木的冷漠不语，杨霄总会假装看不见，而萦绕在心中的疑问，只要他不问
出口，就能继续骗自己。苏木不拒绝不反抗，也给了他错觉，似乎那些发生的事，并没有阻隔在两人之间。他和苏木还是能在一起，如果不是这次推开，他宁愿一辈子自欺欺人，唯求苏木留在他身边。
他甚至想苏木对他发火，看向他时带上恨意，哪怕一丝一毫情绪上的变化，他都能感觉到苏木心里是有他，就算是恨，也是有的。
然而，苏木没有。
自始至终，苏木都没有过。不管是他带人前往清风寨，还是后来在皇宫，在大牢，在她逃离之后，两人再次相遇，苏木眼神始终是淡然的，平静非常。
杨霄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恨自己？她目光明明在自己身上，可他感觉不到。每一次拥抱，他都无助般收紧手，想着，这样他就能与苏木靠近。可即便如此，苏木在他怀中，也仅仅只是被他强硬搂进怀里。
被推开那一刻，他怕了，他很清楚自己有多害怕，害怕失去苏木，每每想到此，都会心悸不已，后背发冷，对上苏木的眼神，更是遍体惊凉。
他隐约感觉到，如果此刻松手，将会永远失去苏木。
“苏木，”杨霄满眼悲恸，像是找寻了许久，才找到声音，问出萦绕在他内心深处，一想就克制不住痛入心扉的问题，“你有没有，爱过我？”
他不敢想，不敢去猜，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可答案若是他想要的，那当年他所做的一切，对苏木来说该有多残忍。
苏木望进他的眼，他是如此痛苦，如此破碎，似是带有无尽悲伤。
她道。
“明叔他们已经不在了。”
杨霄呼吸一紧，胸口处被狠狠揪住。
张少昀和他说过，苏木已经死了，被他们亲手杀死在清风寨被毁的那天，如今他终于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他失去了苏木。
清风寨没了，寨子里的人全都死去，苏木也回不到从前。她当时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对明叔他们网开一面，让大家能够活下去。苏木第一次和他说起清风寨的事情时，那个她画的房子，那些代表他们的木炭，她把自己移出去，却将他加入其中。
从那时起，苏木就没想过自己能活，她唯一所求，是她家人能够活着。
可最后，却只剩下她自己独活在这世上。
是他先把苏木推开，亲手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斩断。
“我会等你回来，这一次，不要再骗我。”
苏木声音很轻，宛如耳语，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杨霄猛然抬头。
是幻觉吗？不，不是，苏木脸上不见敷衍和厌烦，眼里是他的倒影，她真的说了，会等自己回来。
她会等。
苏木将他脸上泪水拭去，之前怎么没发现杨霄这么爱哭，跟小孩似的，动不动就湿了眼眶。在烧毁的破庙旁边，他抱着自己哭了许久，那晚在城外，在他先祖的墓前，亦是紧紧将她抱住，不住落泪。
他甚是无措，害怕，这样的杨霄，让她想起之前的自己。
她也曾在这人面前哭过，明叔病重生死未卜，他一路默默跟随在她身后，与她一同下山请大夫。她为别人哭过多回，没有一次，是因为眼前的杨霄。
“对不起，这一次，不，苏木，我永远都不会再骗你，你信我好不好？我绝不会再骗你。”
苏木缓缓抬手，将他轻抱，靠在他胸膛上。杨霄怔住，不敢相信，但几乎是下一瞬，便将苏木紧搂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