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来看过,可是……”徐中想起那日周扬拽住他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完真相的情形,胸口如压巨石般难受,他哽咽道,“周扬说,他辜负了大人嘱托,没能护住张相一家。”
“他没有辜负,许明也没有。”杨霄握紧拳头,忍住内心翻涌而起的愤慨和悲痛,“那些杀手,是不是淳王爷的人?”
问起赵淳关于张相祖籍事由,无非是为了试探,不管他是否回答,杨霄要看的是赵淳的反应。赵淳倒是坦然,没有隐瞒,吃完饭后还和他说,若是哪日去看望张夫人,顺便帮他说一声,张夫人以前做的桂花圆子酿的味道,天下独绝。
从赵淳的反应和言语来看,他应该
没有派人追杀张相。可杨霄没想到,最后张相一家还是出了事,就连许明和周扬都没能躲过,死在真这场暗杀中。
高太后对此事还不知情,不然她不会以华姑姑来做要挟,逼他拿杨家军做交换。高太后是借助张相在朝势力,以此才能干政。就算得到暗线,没有张相在她背后指引,也无法统领这些人,她是想借杨家军之力,让张相重回朝政。
“大人,持有令牌的,不是淳王爷的人,他们是,”康文冲取出令牌,交给杨霄,“皇上身边的禁卫军。”
杨霄看到他手中的令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宫中禁卫军只服从皇上命令,别人无法调动,平日都是护卫皇上周全。赵祎他为何会指使他们埋伏在张相祖宅,将张相一家灭口?
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苏木想的没错,赵祎不简单,之前是他低估了。
先皇曾私下说过,赵祎看似表面单纯易猜,实际心思最深,那时杨霄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两人也是自小一块长大,赵祎比他们几个小几岁,性格暴躁,做事一根筋,不经思考。
后来赵祎登基,对自己还是如从前一样,没什么不同,多年相处,杨霄不会不知赵祎有隐藏的一面,能坐上那位置的,怎会心甘情愿任由别人掌控。
他只道赵祎是想摆脱高太后控制,如今想来,赵祎或许远不止如此。赵祎对淳王爷百般顺从,朝野上诸事皆以他意见为准,这次杀害张相却亲自动手,很大可能是没有和赵淳商量过。
赵淳不会等张相回到古垳再动手,那样虽是万无一失,关上门来杀,逃不掉一个,但过于冒险,入室杀人无法伪造成土匪打劫,半路截杀还能找到理由,堵住百姓之口。
张相虽被罢免官职,在祖籍还有一定声望,张府在当地也是被人人所知,如此做法目的过于明显,赵祎还是选择这么做了。赵祎要赶尽杀绝的缘由,或许和高太后临政有关,他要把皇帝的权力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时刻被人左右。
是他想错了,以为先前的事与他无关,一切皆由张相和高太后所起,两人一手布局,将赵祎手中的帝王权利夺取,如今看来未必。张相和太后有私心是真,但赵祎也并非无辜,天天顺从任人宰割。
他从来都是那个赵祎,从未变过。杨霄心想,赵祎城府太深,他必须得提高警惕,不得被赵祎看出一点,以这人的作风,哪怕丝毫怀疑,宁可杀错,也不会放过。
康文冲道:“大人,周扬回来的第二天,皇上派人来问过,周扬和许明有没有回府,让他们进宫一趟,说是要问问大人之前离开那几日的情况。”
有没有回来过,这问题问得好。禁卫军的人察觉令牌不见,估计是回去找过,没找到。而张相一家被屠杀,官府必然会插手处理,大概尸首都已不在,禁卫军的人无法找寻,又想起最后没有摸到周扬的脉搏,起了疑心。这些禁卫军能直接说出两人名字,肯定是认了出来,才会来府里试探。
回复他们已回来,禁卫军的人就能断定,周扬没死,若是答没回,那说明周扬已经死掉,也就能放心,还能确定那晚看到的就是他们。
“你们怎么回的?”杨霄问。
“周扬和许明跟随大人出城搜查抓捕犯人苏木,若有事要找,需等大人您回来。”康文冲回道。
自己回了上京,禁卫军必然还会找来。杨霄看向令牌,思索片刻,跟他们两人说:“你们今晚就离开上京,从兖州绕路,前往西北,去天月城,找到一家叫同和的客栈,到时会有人接应。出城时说是我的命令,有事需要调查,守城的人不敢拦你们,离了上京,一路小心,不要被任何人发现你们的行踪。”
周扬和许明都已出事,他不能再看着剩下的这些人遭遇危险,若他们还留在上京,这事迟早会暴露,到时赵祎以欺君之名将他们杀害,杨霄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必须要保下他们,而死去的,他也要为其报仇。
“是,大人。”
两人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便收拾好行李,离开时,跟杨霄抱拳道别。
徐中:“大人,周扬葬在城外,和傅深他们一起,许明,我们在旁边立了个衣冠冢,葬着他的剑和腰牌。”
“好,我知道了。”杨霄拍拍他们的肩膀,叮嘱,“路上小心,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若是,遇到皇上或淳王爷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先保命,一切有我担着。”
“是,大人,属下告辞。”
两人骑马快速离去,杨霄拿出令牌,这次,新仇旧账,他一并算。
老旧的木梯发出咯吱咯吱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小雅端着烛火往楼上走,刚推开门,便看到苏木坐在窗边。
她侧着身,微仰头,目光望向外面,皎洁月色从窗外泄进,落在她身上,像是罩了层薄纱,又仿佛人与月光融为一体,朦胧虚幻。
她望着月色,可又不像只是欣赏,更像是透过这月光在想事,或者是在回忆。可她眼神清冷淡然,瞧不出其他情绪。
大多时候,小雅都看不出来苏木在想什么,但不影响她喜欢找苏木聊天。有时苏木会和她讲些有趣的故事,她听得认真,时不时被这些故事逗笑。她问过故事是不是真的,因为太过真实,故事中的人就像活生生地存活在这世上的某一处,苏木却摇头,说是假的。
小雅把蜡烛放在桌上,烛火顿时将屋内照亮,月光也被融了进来,混成暖色。她走到苏木身边,低声劝道:“姐姐,夜深了,明天再看吧。”
“好。”苏木点头,小雅将她扶起,又将手杖递给她,她撑起手杖,慢步往床边走。短短几步路,她走得异常缓慢,寒冬日渐褪去,膝盖的疼痛并没因此而得到缓释,反而是愈发严重,别说走路,就是站起,都能疼出她一身汗。
到了床边,她拉住小雅的手,轻声问:“小雅,天月城,哪里是看日出日落的好去处?”
“塞外呀,过了城北的门就是,姐姐想去看?”小雅也上了床,与苏木面对面而坐,帮她捶腿,不假思索回道,“不过,现在是冬季,不好看,还冷,得等到夏季或是秋天,到那时,景色可美了。我是觉得,秋天的塞外最好看。”
苏木:“杜仲也说过,他最喜欢塞外秋季的落日。”
“杜仲是谁呀?”小雅下意识问。
“以前在天月城住过的人。”苏木想起杜仲和她描述的塞外风光,小时候,她也曾央着杜仲带她来,杜仲总说等她长大。现在她长大了,也来了,却只有她自己。
西北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来过也不稀奇,小雅并没多想:“姐姐,等到夏天,我们就去塞外,让娘给咱们准备好牛肉饼和酒,边吃边看。”
“不等了,”苏木看向自己的腿,摇头,“天气
好时,我们就去吧。”
“可是……”小雅想说,眼下塞外都是一片荒芜残败之景,没啥好看的,撞上苏木的目光,强行把后面的话收了回去,“好的,姐姐什么时候想去,就和我说。”
小雅不想让苏木失望,她总觉得,少将军走后,苏木姐姐眉间的忧愁并没减少。她想让苏木开心起来,不用再日日望着窗外出神。
苏木揉揉她圆乎乎的脑袋,应了声:“好。”
不知为何,苏木明明是在笑,可眼神过于悲伤,小雅低头,咬了咬嘴唇,心里忽然觉得难过,手上的动作不觉放缓了些。
上京城外,无名山。
山不大,本是城外一座无名小山,山下附近的几个村落,两年来村民陆续往南逃,村子早已空无一人,此时无人会来。天刚微亮,杨霄来到山里。
在山中偏僻一角,七座坟墓整齐排列,皆无碑无铭,无生平记载,最旁边两座墓是新垒建而起,其中一座躺着周扬,另外一座是许明的衣冠冢。杨霄坐下,将带来的酒打开,分别倒到两人坟前的雪上,随即举起酒坛,将剩下的酒一口饮尽。
喝完酒后,他没停留多久,把酒坛留下,起身离开。
第117章
宣政殿。
杨霄原以为赵淳也会在,来了才发现只有赵祎自己。这两人之间果然没那么简单,赵祎并不是全然听从赵淳的话,先前种种,怕是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