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参见皇上。”杨霄上前行礼。
“起来吧。”赵祎将画像交回给杨霄,注意到杨霄自然接过,脸上并无诧异之色,更不觉此举有任何奇怪之处,这倒让他有些好奇,“你不问问,为何朕要把卷宗交还于你?”
杨霄还没回答,赵祎自己先笑了起来。
“朕怎么忘了,昨日你刚离开宣政殿,便去了太后那,出了宫,紧接着就到了淳王府。说说看,他们都和你说什么了?”
赵祎语气一转,不再是昨日的急不可耐,或是以前的暴躁不耐烦,眼下的他很有耐心,尽管脸上竟是不屑,但俨然和之前,已不是同一个人。
杨霄回想自己刚才进来那一刻,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不管是那句漫不经心的‘起来吧’,还是这几句话,都如冬日的寒冰,冷得吓人,帝王的威严,在此刻展露无疑。
张相倒台,被迫离开朝堂,而朝中张相一派所有党羽都已被连根拔起。太后是借助张相势力才能在朝上立足,如今大势已去,再不得干涉朝堂之事。而摆脱了这两人的控制,眼下卷宗又到手,赵祎无需再隐藏伪装,那个单纯脾气不好的小皇帝不再,此时的他,眼里是狠戾和魄力,俨然真正的九五之尊。
杨霄犹豫不决,又是面露难色:“回禀皇上,臣答应过太后,此事不能说。”
“哦?连朕都不配知道?杨霄,这大燕的皇帝,是朕,你可认清楚了。”
“是,皇上。”杨霄思索片刻,请求道,“皇上,臣恳求您一件事,唯有您答应,臣才能说。否则,臣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护住安宁。”
杨霄一副凛然绝决的模样,赵祎斜了他一眼,气定神闲喝下茶水。
“说吧,太后要你做什么,不惜拿安宁来威胁。”
“太后告知臣,杨闵当年在西北布下的暗线,只听从杨家人指令,唯有臣携带卷宗才能找到。还与臣说,淳王爷必定会让皇上您除掉他们,以此护大燕江山稳固,社稷太平。但……”杨霄看向赵祎,他身体微微往前倾,撑着脸,不见恼怒,倒像是饶有兴趣。他定了定神,继续道,“太后令臣,将杨家军全部归顺,自此归太后所有。如果臣不答应,她便会让安宁……生不如死。为此,臣,不得不应下。”
赵祎听完,慢悠悠问道:“还有呢?”
杨霄不解:“皇上,太后告知臣的,唯有这些,臣不敢有所隐瞒,请皇上明查。”
不敢隐瞒?赵祎哼笑一声:“杨霄,你可知,欺骗朕,会是什么下场?”
“臣不敢。”
“不敢?昨日太后要了华姑姑去未央宫,宫里谁不知你是华姑姑照顾长大,太后不仅拿安宁做威胁,也要了华姑姑,而你却一点没提,这还不是隐瞒欺骗?”
“皇上,”杨霄猛地抬头,甚是震惊,“太后跟臣说,未央宫缺人手,而华姑姑是宫里老人,懂规矩识大体,正合她心意,才要了华姑姑去。臣只想着,华姑姑住在椒房殿也是孤单,去太后身边服侍是好事,从未想过其他,请皇上相信臣。”
赵祎眸光闪烁,带着猜疑试探。他也是和杨霄一起长大,他年纪是小几岁,不代表他看不透。杨霄做事狠,也不够狠,心中有软肋的人,永远都无法做到完全放下,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杨霄做不到,因为他有顾虑,有想要保护的人。安宁,华姑姑,他带出的手下,一块长大的好友……他总是把这些人放在心上,生怕任何一个出了事,而需要考虑的事情一多,处理事情就容易畏手畏脚,被人牵着鼻子走,甚至被人利用。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这一点都没变。
“相信你?杨霄,你真以为朕蠢到什么都不知道?”赵祎从案桌后面走出,站在杨霄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凛冽,“抓到了苏木,却问不出薛景言的下落,亲手给张少昀送去毒酒,却派人保护张相一家回祖籍。表面顺从,暗地里,倒是一件件的违抗朕的命令,敢在朕眼皮底下耍手段,杨霄,谁给你的胆子?”
怎会不知,杨霄心想或许以前是他天真,相信了赵贺他们的说辞,也未曾察觉自己的行踪时刻被人监视。
他不是没怀疑过,然而宫里所有人都告诉他,是他父亲的错。为此,他一遍遍问自己,真是他父亲的错吗,没有答案,没有人告诉他还能存在另外一种答案。
久而久之,他信了,不再怀疑,哪怕脑海中一直都有个声音跟他说,不是这样的。可除此之外,只要他睁开眼,每日醒来听到的,总会是另外的声音。那些声音将他脑海中的声音压倒,倾轧覆盖,迫使他将那个念头收起,自此藏在深处。
得知真相之后,他有心留意,让身边的人暗中去查,所带的人里就混有赵祎以及赵淳的眼线,也庆幸那晚,他去破庙寻找苏木,跟随的随从都是他自己的人。而除了这些人,没有人知晓他是否真的找到了苏木。若非如此,他和苏木无法瞒过所有人悄然进入天月城,苏木的行踪也会被察觉。
后面他控制将军府,刺杀曹闯,这些人也全被扣押,如果将他们全都杀了,不免会引起怀疑。他需要留下一些,以此来迷惑赵祎和赵淳,在杨家军的帮助下,这些人有的被顺利策反,选择背叛,自此归顺他杨霄,不服的,也已被杀。这些眼线将他的告知的消息传回给这两人,为此,赵祎和赵淳并未多怀疑。
昨晚回府,他就清楚家中侍仆亦有他们安排的耳目,时时刻刻盯着他。康文冲和徐中昨夜离开,这些人立马就按捺不住,纷纷露出了马脚。
只是,他不是在西北,而是在上京城,眼下不管是府里的眼线,还是他府邸外的暗探,都还不能杀,得留着他们,才不会让赵祎和赵淳发现端倪,一切都如从前,不动声色,按兵不动。
杨霄原猜想赵祎不会让他知晓张相被害一事,或许会旁敲侧击试探,以此来测他的反应。赵祎不但没这么做,反而直白地告诉他,换句话说,他根本就没想隐藏。
赵祎应该还需利用自己找到暗线,为何要把这些事一一道明,是为了警告吗?提醒自己,这天下都是他赵祎的,不管自己做什么,都别想瞒天过海,他也逃不过。
事实是否真如他猜测这般,杨霄不知道,赵祎的目的又是什么,他一时也还猜不透,只能见招拆招。
杨霄赶忙道:“臣不敢。”
“不敢?还有你杨霄不敢的吗?周扬和许明不愧是你的手下。”赵祎紧盯着他,“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朕还想把他们要来身边,当个近身护卫,毕竟你带出的人一向忠心不二,从不背叛。”
杨霄:“请皇上恕罪,臣是想,臣与少昀自幼相识,情同手足,张相和夫人对臣也是呵护有加,因臣有追捕贼人苏木责任在身,不能远送,特让周扬许明二人替臣一路相送。昨日臣回来,听管家说,二人至今未归,臣惶恐,不知发生了何事。皇上,臣承认,确实是对张相一家有怜悯之心,少昀犯下罪责,也已为此付出代价,臣念及多年兄弟情分,做不到视而不见,但臣绝不会背叛皇上。皇上,请您相信臣。”
赵淳眯起双眸,试图从杨霄脸上看出细微异样。他原是相信杨霄,然而得知他私自让人暗中护送张相离开,自此便起了疑心。若不是还需要杨霄为他做事,不会再留他。
把事情摆在眼前
,一是他要清楚杨霄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目前来看,是太后那边败了。她操之过急,不该这么快就拿安宁和华姑姑的命做威胁,这是杨霄的底线,他或许会暂时妥协,但不可能就此咽下这口气,日后必会反抗。二来也算是警告杨霄,不管做什么事,都别想逃过他赵祎的眼睛,这天下都是他的。
张少昀死了,张相不会善罢甘休,他也不会让张相有任何翻身的机会。太后想将杨家军收入囊中,以此来威胁自己,有杨霄在,要指挥这些人轻而易举,借机让张相重回朝野,干预朝政,再次将他当个傀儡,这事绝无可能。
赵祎神色一变,刚才还是凛冽肃杀,转眼变得柔和,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苦涩无奈,拍下杨霄的肩膀:“杨霄,朕与你也是一起长大,以前朕还叫你一声霄哥。说起来,朕也舍不得少昀哥死,可他犯的是死罪,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朕不能徇私枉法,得给百姓一个交代。”
“你同情张相,是念及旧情,此乃人之常情,你从来也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所以此事,朕不怪你。可是,朕也有难处,杨霄,如今这大燕,朕还能够相信的,也就只有你了。”
“谢皇上,臣定不负皇上信任,等找到杨家军,臣会将他们全部击杀,不留活口,永固我大燕江山。”杨霄抱拳,“请皇上放心。”
“不不不,杨霄,你听朕说完。”赵祎道,“杨家军暂时还不能杀,朕还有用。”
“可是,皇上,杨家军是杨闵的部下,当年跟随他欲要谋反的也是这些人,不将其铲除,留着怕是会后患无穷。这十几年来,他们躲藏在西北,蠢蠢欲动,制造祸乱危害百姓,动摇我大燕根基。杀了可永绝后患,为何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