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霄推开小窗,家里大门禁闭,他不知为何要突然去金佛寺,先前祖母前去,也不曾这么早过。他只知道,离家越来越远。
出了上京城,马车一路往金佛寺而去,明空大师仿佛早就知晓他们会来,早早在寺门前等候。下了马车,杨霄乖巧跟他问好,不多时,在一旁等候的几位小师父带他们进去,而给他们准备下榻的厢房都已收拾好,他和母亲一块住,红儿姐姐要照顾祖母,便与和祖母一间房。
“娘,爹住哪里?”杨霄问,父亲在外面和明空大师说话,没和他们一同进来,“是和我们一起吗?”
赵平儿紧咬嘴唇,握着杨霄的手不住颤抖。
没听到回应,杨霄觉得奇怪,抬头看去,却发现母亲满脸泪水。
“娘,您怎么了?”杨霄害怕起来,以前娘哭的时候,都不曾这般悲伤难过。
赵平儿深吸气,把脸上的泪水擦掉:“娘没事,霄儿不担心。”
“是不是爹?”杨霄不笨,唯有父亲的事,母亲才会这么伤心,“爹不是没事了吗?娘,您告诉我,爹怎么了?”
杨闵和明空大师说完了话,去往杨老夫人所在的厢房。
杨老夫人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纵然被世人污蔑诋毁,我儿亦是一生清白,不愧天下。”
“母亲,儿子今生不能在您身边尽孝,此生恩情,来世再报。”
杨闵并不愿母亲为他担忧难过,忍受离别之苦,虽说事情不一定是最差结果,或许还有一线转机。可两人心里都清楚,今日一别,恐怕这辈子再也不能相见。
他没时间了,赵贺召他回京,他硬是拖了三天,留在府里陪伴家人。赵贺忌惮他手里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哪怕派人把将军府包围,他杨闵要杀,也能杀出重围。赵贺深知他既然选择回来,就不会再逃。
他拖不了多久,三日已是极限。
“去吧,去和平儿,还有霄儿好好道别。”杨老夫人无声落泪,攥紧杨闵的手,再怎么不舍,最终还是松开。
“是,母亲。”
杨闵起身后退,朝杨老夫人跪下,郑重磕了三个头,才离开。他走出房门,站在门外的红儿早已哭成了泪人。
“红儿,以后还需麻烦你帮我照顾好她们。”
“将军,您放心,红儿一定会照顾好老夫人,夫人,还有小公子。”
“谢谢。”
刚推开隔壁厢房的门,就听到杨霄问的那句话,杨闵过去将他抱住,捏了捏他的鼻子:“爹没事,在这呢,霄儿怎么了?”
“爹,您是不是要去哪?”杨霄看着父亲,他脸上带着笑意,和平时并无不同,可为何母亲哭得这么悲伤?
“爹要进宫去见皇上。霄儿,记得要乖乖听你娘的话,不能惹她生气。你娘要是伤心难过了,爹不在身边,你帮爹一个忙,好好陪着她,让她开心起来。平日也要多去陪陪祖母,多跟她说说话,好不好?”
“好。”杨霄点头答应,可又是不解:“爹,您要去多久?”
杨闵摸摸他的脑袋,并没回他这句话,而是说:“爹和娘还有话要说,霄儿听话,去看看祖母。”
杨霄不愿走,隐约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他看向母亲,母亲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听话。关上门那刻,杨霄回头,看到父亲将母亲拥住。
“答应我,”杨闵抱着赵平儿,将手收紧,“照顾好自己。”
赵平儿摇头,泣不成声,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平儿,能遇见你,”杨闵帮她擦去泪水,露出笑脸,“是杨闵一生所幸。”
那年祖父寿宴,太祖带着寿康公主前来将军府贺寿,两人初次相见,当时寿康公主三岁,杨闵五岁。从那日起,杨闵就在下了决心,日后必当迎娶寿康公主为妻,此生只要她一人。
十七岁那年,杨闵迎娶寿康公主入府,五岁那年立下的誓言,终在十二年后得以实现。成亲当晚他曾许诺,必当护赵平儿一生顺遂安稳,却没想,如今要让她承受生离死别。
“对不起。”
杨霄收了下手,众人站在金佛寺门前送别,父亲翻身上马,就要离去。手有些疼,母亲抓得很紧,他知道母亲抓的不是他,她想要抓住父亲,但父亲不得不离开。
他往旁边看去,祖母没有哭,定定看着父亲,扶着祖母的红儿姐姐和母亲一样,无声哭泣。他想,红儿姐姐是在替祖母哭,他又看向明空大师,慈悲为怀的大师眼里甚是悲悯。
离别之际,父亲回身望向这边,朝他们点头道别,随即策马离去。不知为何,杨霄忽然觉得心里很
不安,蓦然扯开母亲的手,往前冲去,他想要追上父亲,可父亲离他越来越远。
“爹!”
他用尽全力喊出这一声,却没能让父亲回头。那是杨霄最后见到父亲,他从未想过,这次分别会是永远。
寺里的生活简单枯燥,杨霄跟随母亲和祖母每日烧香礼佛,诵经打坐。静下来时,他总会跑到寺门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父亲回来。
他问过母亲关于父亲的事,那些他想不明白的事,每一次,母亲都会抱着他无声落泪,渐渐的,他就不问了。祖母岁数大了,他不敢问,怕祖母也会和母亲那般悲痛不已,因此,每次都只坐在祖母身旁默默陪伴。
后来,天气越发的冷,来朝香的香客越来越少,杨霄不在乎他们用好奇的眼光看自己。他就坐在门口静静等,等父亲来接他们回家。有人出了寺门,低声议论,言语传入杨霄耳内,怔愣过后,他冲这些人怒吼。
“你们胡说,我父亲没有谋反,皇上不会把我父亲关进大牢!”
他气冲冲跑回去跟母亲说这件事,母亲却是拉他坐在一旁,听明空大师诵经。他很生气,也不想听,再次跑到外面,想和那些人争论,然而佛寺门前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
再后来,山里下起了大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下了很久很久,大家都说,活了这么多年,从没遇见过下这么久的雪。雪停的第二天,寺里来了很多香客,他们朝香礼佛,诉说心中所求,杨霄却听到他父亲,镇远将军杨闵对谋反一事供认不讳,被皇上赐死的消息。
“你们骗人!”杨霄大吼,这些香客都是骗子,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骗子,我父亲不会死!”
他跑去找母亲,却撞见母亲那双悲痛欲绝的眼,还有祖母咳在手帕上的血。那一瞬,他明白过来,事情是真的。
父亲真的死了。
不会的,父亲跟自己说过不会谋反,他不会这么做,可他为什么要认罪?杨霄不信,他要找皇上问个明白,为什么要杀了他父亲?
那是他父亲,皇上凭什么杀他父亲!
他往外跑去,没多远就被人追上,那人将他抱住,是一个小师父,他拼命挣扎,哭吼着要下山要进宫,要皇上把他父亲还回来。小师父不松手,还强行将他抱回,杨霄紧扒着门,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他不能回去,他要下山,他要去找父亲。
他不停哭喊,父亲不会离开他们,这不是真的,不是!母亲朝他走来,她哭红了眼,面对自己这般哭闹,并没有生气,也没责备。她在自己面前半跪下,伸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因哭泣而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带着无限悲痛。
“霄儿听话。”
这一刻,杨霄松开扒门的手,他不再闹,也不再吵着要下山。父亲跟他说要听母亲的话,他要遵守与父亲的约定。
从那天起,杨霄再没闹过。
祖母因为父亲的事吐血昏迷,大夫看完,叹气摇头,连药方都没开,说已经没用了。杨霄看着躺在床上的祖母,除了脸色惨白,她就像是睡着了,晚上,他和母亲,红儿姐姐,明空大师守在祖母床边,可她再没醒来。
父亲离世的当晚,祖母也跟着去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给祖母处理后事,皇上突然来到金佛寺,要把他和母亲带入宫。
他不知皇上和母亲说了什么,只听到屋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没多久屋门打开,母亲带他上了轿子,红儿姐姐没有进宫,留在了寺里。
直到十年后,杨霄再次回到金佛寺,才知他们离开的那晚,红儿姐姐自尽而亡,随祖母一同葬在寺庙后山的竹林。他去看过,明空大师有心,每年都让人打扫祭拜。
入宫的第一天,杨霄就被迫与母亲分开,他被人带到一个叫椒房殿的宫殿,那里住着萧妃。他不喜欢这里,想要母亲,他几次要去找母亲,可守在殿外的那些人会将他拦住,不让他离开。萧妃告诉他,只要他乖乖听话,以后就能和母亲住在一起。
杨霄点头,他会听话。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他都没能和母亲相见,就连姑姑也见不到。他问萧妃,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母亲,萧妃只是沉默摸着他的脑袋。
年初二那日,萧妃把他拉到身边,跟他说,他母亲住在永安宫,还告诉他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