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孩子,去见你母亲最后一面。”
杨霄不明白为何是最后一面,他没时间多问,谢过萧妃,就往永安宫跑去。这一次,许是有萧妃叮嘱,守在门口的侍卫没再将他拦下。
皇宫很大,到处都是宫殿,高墙,宫女太监数不胜数。他只顾着闷头跑,何时下雪了也没注意到。直至胸口发疼,喘不过气,他才停下来,头顶上的匾额,写着永安宫三个字。
他冲上前,奋力将门推开,又继续往里面跑,却在进去后,骤然停下脚步。宫殿的院子围满一群人,是宫里的禁卫军。
母亲站在院落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剑。
“娘。”杨霄喊了声。
所有人都朝他看来,杨霄眼中只有母亲孤傲身影,她一身素白,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瘦了许多,眼里也没了光彩。母亲看到了他,有诧异,有欣喜,也有悲痛和不舍。
他朝母亲跑去,那些禁卫军想拦他,伸出手那瞬,不知为何又都收了回去。杨霄跑到母亲身前,仰起头,哭着。
“娘,我想您了。”
赵平儿没想还能再见到杨霄,矮下身将他拥入怀,紧紧抱住,滚烫的泪水落在他脸上。
“霄儿,对不起。”赵平儿哭道,“是娘对不起你。”
“娘。”杨霄很害怕,母亲不曾拿过剑,她拿剑要做什么?“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讨厌皇宫,憎恶这里,他只想回家,回去他们自己的家。
“霄儿,”赵平儿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记住,去找杜仲。”
赵贺不会给她时间,她无法和杨霄说更多,哪怕是这一片刻的相见,都是不被允许。眼下她还能最后一次抱杨霄,还是眼前这些禁卫军动了恻隐之心,得以让杨霄过来。
她唯一能告诉杨霄的,只有这句话。
杜叔叔?为什么要找杜叔叔?杨霄还没问出口,身后的禁卫军上前将他从母亲怀里拉开,不再让他上前。
没等他挣脱开,母亲将地上的剑拿起,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他下意识闭上眼,等他再次睁开,看到的却是母亲将剑放在脖子上。
赵平儿握紧手中的剑,最后看杨霄一眼。
杨霄瞬间瞪大眼睛,锋利的剑刃划破母亲细嫩的脖颈,自空中落下的雪花被飞溅而出的鲜血染上,宛如红梅的花瓣,风吹来,纷纷飘落。
一向爱干净的母亲倒在被人踩踏而过的脏污雪地上,利剑落在她身旁,滚烫的鲜血不断从她脖颈流出,将她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血色。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杨霄怔怔伸出手,往脸上抹去,满手,都是母亲的血。
“娘!”杨霄不愿相信眼前看到的,大喊,“娘,您醒醒啊,娘!”
可母亲闭上了眼,再没睁开,无论他怎么喊,母亲都没再给他回应。
他不信,娘亲不会死的,她不会不要自己。父亲走了,祖母也走了,如今连娘亲都离他而去,他不要这样,他只想回家,回到从前。
可他没了家,也再没爹娘可喊。
短短不到两个月,他失去了所有。
他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哭喊,想要到母亲身边,可禁卫军将他强行抱走,任由他踢打撕咬,都不把他放下。那些人用一块布把母亲盖住,将她抱起,往另外一个方向快速离开。他不知他们要把母亲带去哪里,只知后来,他再也没见过母亲。
他被带回萧妃那,萧妃用热水泡过的手帕给他擦脸,杨霄摇头,往后退开。那是母亲的血,是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他要留着。
他问他母亲会被带去哪,萧妃沉默不语。杨霄明白过来,萧妃不会告诉他。他问东宫怎么走,他想去找姑姑,或许姑姑会知道他娘亲被带去了哪里。
然而萧妃跟他说留在这,不能再离开。杨霄没有闹,因为不会再有人抱着他,跟他说要听话。
他走出椒房殿,站在外面的石阶上,心想姑姑知道了,一定会来找他。他等了很久,天快黑时,有人匆忙过来,快速看了他一眼,随即走入殿内。
没多久,一直站在杨霄身后,默默看着他背影的萧妃走出殿门,拉起他的手,跟他说,太子妃薨了。
听到这个消息,杨霄擦去眼泪,但没多问一句,点了点头。他知道,就算自己问原因,萧妃娘娘也不会跟他说。
当晚,杨霄发起了高烧,因高热不断,反反复复,他昏迷沉睡了一个月后,病情才得以好转。退烧后他醒来,很多事情都不再记得,也许是他自己藏在脑海中,不愿再想起。不管别人问他什么,他都是摇头。直至快一年过去,他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萧妃的女儿,皇上宠爱的安宁公主带着御厨做的糕点,想给他尝尝,因跑得太快而摔倒。
安宁是因他而摔,他不得不过去把她扶起。看到她掌心的血迹,杨霄带着歉意。
“对不起。”
第120章
萧妃喜静,所住宫殿一片素雅之景,身为皇上最为宠爱的嫔妃,却从不恃宠而骄,对人也是和气温柔。她可怜杨霄,不仅对他细心照料,在华姑姑请求来照顾杨霄时,还帮忙去皇上那说了话。
杨霄在华姑姑的照顾下渐渐有了精神,不再整日坐在石阶上,目光呆滞望着远处。
萧妃有意私底下打听杨霄之前在家的生活,听闻他先前每日都会练剑,便求皇上准许,请人特意教习,如此,或许能让杨霄心情好些。
练剑会让自己暂时忘记身在宫中,对此,杨霄并不排斥。而每每等他练完剑,回头总能看见华姑姑在身后,这让他想起了母亲,那时候,母亲经常会在凉亭看他学剑术。
有时皇上也会在,他不喜欢皇上,是这个人杀死了他父亲。他生病那段时间,皇上也会来,有时还会坐在床边,久久看着他。
他想不明白,为何皇上要留下他,还将他养在萧妃名下。华姑姑告诉他,是因为他太爷爷跟随太祖立下汗马功劳,爷爷在西北亦是战功赫赫,是大燕的功臣。杨闵将军虽有谋反之心,但未酿就成大祸,又及时认罪伏诛,为此,皇上特免杨家其余族人死罪,遣其回祖籍,不得回上京,后世亦不能为官。后来,皇上还将朝上那些诬陷他父亲的官员全部处死。
他问,那母亲和姑姑为何会死?是不是皇上逼死她们?华姑姑没回他,转头默默落泪。杨霄自此没再问过。
病好之后,皇上让他和各皇子一同跟随薛太傅读书习字,有萧妃娘娘所生五皇子赵鸿,另外还有三皇子赵众,七皇子赵丰,以及十三皇子赵祎。张丞相之子张少昀,薛太傅之子薛景言也在其中,作为皇子伴读。
赵鸿大杨霄三岁,性子与他母亲萧妃相像,为人温润谦逊,不争不夺,也是这群人中,对杨霄最为照顾。
每次赵众诋毁杨霄,辱骂他是叛臣之子,赵鸿都会将杨霄护在身后。赵丰不明面说,也不会跟与赵鸿作对,但对杨霄同样心怀不满,而且他发现皇上不仅对杨霄另眼相待,甚至比他还要受宠,对杨霄是越发厌恶,从不正眼瞧他。赵祎年纪最小,性格暴躁易怒,却意外的喜欢黏着杨霄。
张少昀和薛景言二人作为臣子,和杨霄身份最为接近,年龄又相同,且在宫外就认识,自然能玩到一块去。在杨霄被赵众侮辱时,两人也不会袖手旁观,选择与他站在一起。后来,因杨霄住在宫里,和赵鸿相处时间更长,顺理成章两人走得更近,张少昀和薛景言关系则更为密切。
自从杨霄开口说话,赵众张口闭口对他的嘲讽更甚。
“哟,哑巴都开口说话了,真乃天下奇闻。”赵众哼了声,颇为不屑。
杨霄不理他。
赵鸿提醒:“三哥,别说了,小霄的病才刚好。”
“笑话,我为何不可以说?”赵众嗤笑道,“我就不明白了,他作为叛臣之子,凭什么能和我们同起同坐,要我说,背叛大燕的人都该死。”
他过于蛮横霸道,看向杨霄的眼神从来都是不带隐藏的厌恶和恨意。
杨霄抬眉,淡淡看他一眼,还是不作声。
“三哥。”赵鸿忍不住心疼,去年杨霄来到宫里,几乎所有人都踩着他,明里暗里的嘲讽谩骂,可他当时才七岁,对杨闵将军所做所为并不知晓。他站在杨霄身前,“若是被父皇听到这话,怕是要生气,说不定还会惩罚你。”
张少昀和薛景言对视,和往常一样走到两人身侧。
“呵,我是父皇的儿子,大燕的三皇子,连你赵鸿都得叫我一声三哥,他算什么东西,父皇会为了他惩罚我?真是笑话。”赵众根本不把杨霄放在眼里,瞧他不说话的样子就觉得晦气,“他是罪臣之子,身体里流的是叛贼的血。他母亲和前太子妃都为此感到羞愧,自觉对不起大燕,才会自杀,就他还有脸活在这世上,每天吃香喝辣,呵,位同皇子,还真把自己当大燕的皇子了。”
寿康公主和前太子妃之死是宫里大忌,特别是太子妃。太子妃薨逝之后,太子悲痛万分,不到一个月病逝于东宫。皇后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面,皇上禁止宫里任何人言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