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所有人都跟他说父亲谋反,母亲和姑姑也是因为父亲才会死。
这些话一遍又一遍传到他耳朵里,不管他走到哪,在这皇宫,他听到的总是这些,关于父亲谋逆的罪证,母亲和姑姑被迫而死。
他不愿接受,更不相信,自小钦佩敬仰的父亲不会这么做。但是,皇上将证据摆在面前,他的不信,改变不了事实。
他看着赵淳,没有说话。
赵淳再次抱起手,漫不经心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小霄,你也听说了杨家军一夜之间突然消失的事。但还有件事,你不知道。”
“你父亲留下了一份卷宗。他生前就放了话,若是遭遇不幸,到时,谁要能得到这份卷宗,谁就可以找出并统领杨家军和暗线。如果被居心叵测之人先寻到,或是西境外那些蛮族的人获得,即时,大燕将岌岌可危。”
“杨家军,是护佑大燕的。”杨霄道。
“小霄说的没错。”赵淳点头,又叹了声,“然而那是之前,现在不是了。杨家军是大燕最为骁勇善战的军队,说句大不敬的话,谁拥有了他们,将大燕取而代之,并非无这可能,可战火一起,受苦的将是天下百姓。镇远将军果然深谋远虑,一切都已算计好,他死了,也不会让大燕安宁。如今卷宗下落不明,皇上苦恼的便是这事,我们只有找到卷宗,才能保天下太平安稳。小霄啊,你可曾听你父亲讲起过?”
他像是随口一问,眸光却紧锁在杨霄脸上,似乎要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上推断出他到底有没有在说谎。
“淳王爷,我没听说过。”杨霄摇头,他从没听父亲或是母亲提及过卷宗,暗线他知道,那是隐蔽在西北各处的暗处人员,只有父亲才知晓他们的身份和隐身之处,但他不知。
“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人?”
“没有。”
“你父亲每次回京,和谁来往最密切?最要好的朋友,你知道吗?”
杨霄想了想:“父亲朋友很多,关系都好。回京也是在家,没怎么出去。”
父亲甚少能回家,因此每次回来,若非有事,他都会在家陪着他们。父亲那些知交好友也是多半来家里,偶尔才会邀父亲出去,更多时候,大家都是在府里饮酒。
“有常去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杨霄低下头,思索片刻,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没事,小霄不用自责。”赵淳似是并不在意,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也不怪罪,只说,“小霄,日后你若想起什么,就和本王说,或者找皇上。如果你找到了卷宗,或许能够将功补过。”
杨霄头一下抬起,定定看着他。
赵淳轻笑:“比如说,关于你父亲是叛臣这一罪名,皇上或许可以为其平反,也能还你母亲和姑姑一个清白和公道,杨家不用再背负谋逆的骂名,你的那些族人再不会被世人唾骂,自此可以平静安稳地活着。”
杨霄问:“真的吗?只要我找到卷宗,大家就不会再骂杨家人是叛徒,我母亲和姑姑,也可以得以昭雪吗?”
“对,只要你找到,或是帮我们找出卷宗,你想要的,皇上都能满足。”赵淳摸着他的脑袋,“小霄,你记得,这是皇上特别开恩,所以你要好好的想,也要谢谢皇上。”
“嗯。”杨霄郑重点头,“淳王爷,我会的。”
杨霄暗自下决心,只要他找到卷宗,父亲就不会再被人骂做大燕的叛臣,母亲和姑姑可以瞑目,杨家族人也不用再受牵连。他要好好活着,要想起父亲和他说过的话,要找出卷宗。
杨霄:“多谢淳王爷告知,杨霄发誓,日后必定会找到卷宗,不会让有心之人利用卷宗,做对不起大燕的事,我要让杨家军归顺大燕,不再有谋反之心。”
“小霄真乖,我相信你。”淳王爷笑起来,“你身上流有赵家一半的血,可不要背叛大燕哦。”
杨霄:“杨家世代守大燕社稷江山,护天下黎民百姓,卷宗,我一定会找到。”
赵淳满意点头,手落在他脸上,许久,道一句:“和你母亲长得真像。”
时光如水,几度春秋。
御花园里花开花落,树上的叶子总在黄绿之间交替,皇宫里的墙没高半分,墙面倒已露出斑驳痕迹,而在高墙里生活的人,是谁的面容变了样,又是谁头发白了几根。
赵众仍是和杨霄作对,但不再如小时候那般冲动,而是学会了阴阳怪气,讲究以诗文讽刺,文绉绉的看似夸,实则贬。赵丰还是寡言少语,又沉稳几分,让人猜不透心思。赵祎到了志学之年,随年岁增长,学识增进不少,唯一不变的还是那暴脾气。
杨霄一如既往对赵众无视,收敛起脾气,学会把真实的自己隐藏,只有在赵鸿他们面前才会展露。他出身将门,自幼习武,皇上特让人寻来大燕各高手进宫教学,骑射刀枪样样教之,还让他亲自
挑选三十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陪练,未来作为他和太子的近身护卫,如此殊荣,大燕独一份。
前太子去世后第三年,赵鸿被皇上钦点为大燕未来储君,搬去东宫,跟他一同入住东宫的还有杨霄,以及他的三十位贴身护卫。而杨霄直到十八岁,才得以出皇宫,住进皇上赐予的府邸。
出宫那天,张少昀和薛景言说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给他庆祝一番,强拉他到上京城最为有名的醉仙居喝酒。杨霄看着十年未见的上京城街道,人来人往,热闹如常,和他记忆中的场景很像,但又不同。
以前,张少昀曾不止一次想拉他偷溜出宫,向来稳重的薛景言表示支持,就连赵鸿也鼓励他出去。
他们都不明白,为何杨霄要等到十八岁才能出宫,赵鸿为此还去问过皇上。皇上告知赵鸿,因为外面流言蜚语不断,颠倒黑白的人太多,他不愿杨霄听到这些话而伤心。
薛景言和张少昀住在宫外,各种言论自是听过不少,哪怕家中父母严厉告知不许听不许信,也无法阻止那些话传入他们耳中。街头巷尾的百姓,茶楼里的讲书先生,酒楼里的醉客,就是街上的乞丐,路过的行人……不少人都说杨闵将军是被陷害,杨家世代忠诚,绝不会谋反。
对此,张少昀坚决认为杨闵是叛徒,是罪臣,薛景言保持沉默,即不说是也没说不是。两人自小都被各自父亲提醒过,绝不能在杨霄面前提起一句,否则将会引来杀身之祸。
后来,民间关于杨闵被陷害的言论越来越少,这两年,上京城是基本听不到了。杨霄对出宫这事倒是看淡,他也渴望看看墙外别人的生活,可不愿违抗皇上。这些年他始终没能想起关于卷宗的事,已是觉得对不起皇上和淳王爷的信任,即使皇上并没怪罪他。
因此,每次他都拒绝,而每每这时,赵鸿都会留下陪他,陪他下棋解闷,或是学习剑法,十年如一日,始终陪在他身边的,总是赵鸿。而一同陪伴他的,还有安宁公主。
安宁喜欢杨霄,生病难受时不愿吃药,杨霄一哄,便会乖乖喝下,胃口不好不想吃饭,杨霄便跟御厨学做饭,变着法给她做各种好吃的。连赵鸿都忍不住调侃,说以后安宁没了他可怎么办。
杨霄给了他一拳头。
“我和你一样,只把安宁当妹妹看。”杨霄指了指他,“你别给我到处胡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安宁对你不一样,若是父皇指婚你们两个,你还能拒绝不成?”赵鸿拍开他的手,亦是警告的语气,“你最好别让我妹妹伤心,不然我揍你。”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想打得过我?”杨霄勾过他的脖子,即使在东宫,他也没把赵鸿当太子,两人相处更像兄弟,赵鸿在他面前自小就没拿身份当回事过,“我认真的,对安宁真没其他心思,万一皇上真这么做,你得帮我,我不想伤害安宁。”
“你不娶她,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赵鸿白他一眼,只要有杨霄在,安宁的目光就不会再落在他人身上,她看的总是杨霄,从小到大,从未改变,“你要守在她身边,那丫头一辈子都是乐呵呵的。”
“你愿意安宁嫁给一个对她只有兄妹之情的人吗?别跟我说什么感情培养的话,在我心里,安宁永远是妹妹。”
“又不是亲妹,怎么就不行了。”赵鸿不明白,杨霄对安宁的好大家有目共睹,连母亲都说把安宁交给杨霄,这辈子也能安心了,这小子还油盐不进,“你真不打算娶安宁?”
“她会嫁一个喜欢她,她也喜欢的人,而不是我。”杨霄松开手,“明年我就出宫了,安宁也到及笄之年,皇上会为她择选夫婿,但那人不会是我。”
“怎么就……”赵鸿正想说怎么就不能是你,忽然想到什么。杨霄虽是在皇宫长大,和各皇子同起同坐,多年过去,关于当年发生的事,宫里人已经甚少提及,但并非不提不说,就能掩盖过去。在别人眼里,他的身份仍是罪臣之子。
十年了,他努力找寻卷宗,想洗清杨家谋反的罪名,可始终没有收获。西北那有曹闯将军镇守,还算稳定,可赵鸿知道,杨霄心里一直都有根刺,他要找到卷宗,找不到一天,他心中的那根刺都无法拔除。这些年,杨霄从未真正开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