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苏木问句为何，或是有一丝的不愿，他都能理解，但她没有。
苏木不去留意了尘的眼神，眉眼半垂，落在地面，心想，今天没卖出去多少，钱没赚到，等下回去，买不了吃的了。还是先不买了，明叔身体不好，得攒点钱，抓两副药备着。
鞋底碾压木炭发出的脆响在街道回响，直到最后一块被踩碎，张少昀才示意随从退开。
“杜仲把你保护的很好，即不在清风寨的名册上，也甚少有人知道你的存在。虽是现任寨主，民间却无关于你的画像，其他人皆被通缉，无法下山，下山便是死，而你却很好利用这一点，侥幸逃过。”张少昀翻身上马，要过身旁随从的钱袋，抓起把铜板，扔到地上那堆黑灰中，他声音不大，足以让苏木听得分明，“清风寨的大当家在此卖炭谋生，属实不易，大当家数数，这钱够不够？”
铜钱从眼前落下，没入灰烬中，苏木微微欠身：“自然是够的，承蒙大人关照，苏木感激不尽。”
“大当家没听明白？本官说的是，”张少昀并不离去，轻蔑笑声，拖着调子，“数数，钱，够不够？”
苏木了然：“好的，大人。”
放下暖炉，苏木瘦弱的身影蹲在黑灰中，将铜板捡起，周围议论声传来，她充耳不闻，从容捡钱，不在乎外界的眼光和流言蜚语。
了尘握紧拳头，毅然走上前，与苏木一起。
苏木轻声道：“到后面去，别碰。”
“不。”了尘拒绝，不去看张少昀那玩味的笑，“大当家，我帮你。”
了尘执意如此，苏木也不再阻拦，片刻后，炭渣中已没铜板，她仍是在铜钱散落周边仔细摸索，确保无遗漏才直起身。接过了尘手中的铜板，捧在手心里，她微仰头，对上张少昀，露出笑脸。
张少昀原是想羞辱，却在见到苏木这笑容后，心里一顿，虽是瞬间，但不会有错。
这个女人，不简单。
苏木双手乌黑，往前递去：“回大人，一共是二十八文钱。”
“可够？”
“够的，感谢大人垂怜。”
张少昀冷哼一声，带人离开。
马蹄声渐行渐远，苏木笑得开心：“了尘，咱们有钱了，看。”
有了这钱，可以买药，还能买两个包子回去，给明叔和小奎，剩下的钱，就买点面。
苏木的笑容过于灿烂，似乎没有因张少昀的到来而受影响。他问：“大当家，你不难受吗？”
“嗯？为什么要难受？”苏木把钱放到钱袋子里，拍干净手，虽是无济于事。
从小框里拿出布袋，两次出来，都没派上用场，她用布袋擦手，又递了个给了尘，看他脸绷着。
“出家人讲究的是心静身正，要学会心如止水，不轻易受外界纷扰，了尘，你修行不够哦。”
“大当家……”了尘捏紧布袋，为何苏木总是如此镇定。
苏木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暖炉里的炭火已经燃尽，索性将其放到框里，背起。
突然，眼前有东西飘落，她仰起头，笑了。
“了尘，下雪了。”
第13章
苏木伸出手，稀碎而白净的雪花落在脏黑的手心上，显得格外纯白。
了尘把外衣脱下，披在苏木身上。
苏木先是看眼身上的衣物，再瞥向了尘。他身子薄，并不瘦弱，只是这大冬天的，他本就没几件衣服。
“我不冷，你穿着吧，冻病了咱们可没钱看大夫。”苏木将外衣摘下还给他，“走吧，买完东西后，该回去了。”
了尘摇头，让苏木穿上，还把她背上的小框接过去。后者看他这般坚持，也懒得再推脱。
回去时苏木没怎么说话，她背起手，脚步轻快，时不时仰起头，看向昏暗的天际。了尘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她看起来似乎很是高兴。
“了尘，你喜欢下雪吗？”进山后，苏木问他。
了尘摇头：“不喜欢。”
“为什么？”
没想到秃驴还有这么干脆果断的时候。
“冷。”了尘想也没想回答，“大当家，会冷。”
“这样啊。”苏木停下脚步，用手接雪花，喃喃道，“我喜欢下雪，也喜欢下雨。”
“为什么？”
“因为干净。”苏木收回手，看向了尘，“从天上落下的不俗之物，尚未沾染上凡间的浑浊。了尘，你不碰钱财等世俗之物，今天为何要帮我？”
和尚本不需出手相助，他却选择上前，和自己并肩，苏木想知道原因，眼前的秃驴，为何选择一次又一次为她而破戒。
了尘还在想她上一句话，苏木却把话题转到他身上，他抓紧背筐上的绳子：“师父说过，要乐于助人，大当家当时
需要帮助。世俗之物不可碰，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帮大当家，不愿见到大当家独自面对承受来自张大人的……羞辱。”
苏木微偏头，似乎在回想了尘这句话：“那谢谢了啊，哎呀，了尘，我怎么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好呢。”
说完，她上手捏住了尘的脸，手上的碳黑没能完全擦拭干净，这一捏，后者脸上留下几道黑印。他抿了抿嘴，辩解道：“大当家，我一直都挺好的。”
苏木被他这自夸逗笑了。
有件事，了尘还是不明白，犹豫要不要开口。
“有话就说。”苏木见不得他这扭捏的样子，朝他手臂上拍了巴掌。
苏木下手不重，听着响，但不疼。他眨了眨眼：“张大人说寨子里的人不能下山，上次明叔带我到了拐弯那处就停住了脚步，按理说，大家可以护送大当家到山脚，可他们都没有这么做，我不明白。”
进山里打猎和寻找野菜不算，只要是下山，他们就会停留在那拐弯处，这让了尘很是奇怪。
“因为，这是我的命令。”苏木不轻不淡解释。
宋荃之颁布的这条命令，苏木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起初她下山，张鹏他们也是护送她到山脚，后来有百姓将他们认出，跑到府衙那举报。当晚宋县令便带人过来，苏木当着他面发誓，给寨子的人立下命令，又以性命胁迫才躲过。
寨子里的人不愿，可他们要反抗，无疑会让苏木陷入两难，只能妥协答应。
了尘不解，为何会立下这条规定，正想问，却见苏木没有继续说的打算。相处这段时间，他不会不知，清风寨的人都有个毛病，给出的话像是解答了，又没有完全说清楚。
虽是短短一句话，背后的原因，他多少能猜到，苏木不会做让寨子里人受伤害的事，这条规定是她定的，很大可能也是迫不得已，而能让她做出退让的，也只有那两位。
回到拐弯处，周奎正拢手在门口等，苏木回头跟了尘道：“走吧，回去了。”
“大当家，了尘哥，你们可回来了。”周奎冷得跺脚，喊道。
苏木朝他挥手：“回来了，了尘师父，我们该回家了。”
木炭所剩不多，下雪后，山路不好走，又被张少昀盯上，再下山卖炭，意义不大，苏木便决定剩下的留给大家用。
入冬后野菜稀少，也没小蘑菇，天气渐冷，俗话说有备无患，提早做准备准没错，除了明叔，大家都外出寻找能吃的野菜。
余准和王现依旧负责打猎，陈乾偶尔也会参与，剩余的人则奋力找寻。这日雪不大，天气也好，大家都背起背篓进山，明叔站在寨门前，目送他们离开。
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响声，周奎薅了把果子，问：“禾哥，这个能吃吗？”
赵禾一瞧，红彤彤的果子，在白雪下显得越发鲜艳，勾过周奎的脖子，语重心长道：“小奎，这山里的果子啊，跟小蘑菇，还有山下的女人一样的道理，越好看越有毒。”
周奎不解，小蘑菇他懂，女人他不懂，一脸茫然:“那大当家好看，她人很好啊。”
说完，他朝苏木看去，正好瞧见他们的大当家正拉弓对准树上的鸟，手松开时，只见那箭划破天际，下一瞬，树上的鸟自半空中跌落。她将箭拔出，随手摘下几张叶子将血迹擦干净，捡起鸟扔到身后背的小框里。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周奎忍不住鼓掌：“大当家好厉害！”
苏木回身跟他招手，指着树上：“小奎，上去掏鸟蛋。”
“好咧。”周奎跟赵禾说，“禾哥，我信你，但咱们大当家是个例外，对吧？”
“对，大当家是个例外，”赵禾挑眉，笑了，“去吧。”
周奎跑过去，动作利索爬上树，苏木在下面给他加油。
张鹏和了尘专心寻找还能吃的野菜，半日下来，背篓差不多满了。下午时分，雪渐渐转大。
苏木把人都召集回来，一天过去，收获不错。
“大家都很棒。”寒风吹来，苏木打了个冷颤，搓着手臂，“好冷好冷，回去了回去了。”
回去的山路已被积雪覆盖，蜿蜒崎岖的小路在众人的踩踏下逐渐显露出来，大小不一的脚印落在白雪上，都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