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怎么受伤了?”杜仲轻碰伤口,“疼吗?”
“有个捕鼠笼掉到荆棘丛里了,有很多刺,捡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不疼。”
划到的时候还是有点尖锐的刺痛,眼下没了感觉,苏木也没觉得疼,杜仲带回的货物很多,两辆马车装得满满,大家可以好几天不用出去了。
下午,苏韵回到寨子,交给杜仲一个硕大的木盒,盒子四面都刻了精致的花纹,单单一瞧这木盒就价格不菲。寨子里有人认出这是大燕有名的织锦堂出供的盒子,唯有达官贵族,身份显赫之人才能享有。
苏木想打开盒子看看里面是什么,杜仲告诉她说这是送她的礼物。苏木并不意外,每年她都说不用,可大家还是会给她准备。
离中秋佳节还有半个月左右,卫爷爷十年如一日给她送了围棋,明叔和往年一样绞尽脑汁,跟张鹏商讨了三天,最终两人还是在卫老的帮忙下,寻来一本据说是江湖失传许久的武功秘籍,把苏木笑了一晚上。
苏韵将多年佩戴的手镯取下,戴在苏木手上,苏木很喜欢这镯子,在她脸上亲了口:“谢谢姑姑!”
当晚卫老见到苏木戴着这镯子,愣了下,这玉镯是苏韵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在苏韵长大前,都是由苏清儿代为保管,寨子里也就他和老明还记得。
“爷爷,怎么了?”卫老对着玉镯出神,苏木想想,问,“这个镯子,是不是对姑姑很重要?”
“嗯?”卫老回神,笑道,“你苏姑姑把镯子送给了你,是希望你传承下去,小宝好好保管就是。”
过去三十多年了,苏韵也是到一定的年纪了,把镯子交给苏木,是准备放下了吗?卫老无声叹气,这么多年,苏韵活得并不轻松。
这个寨子带给了她无尽苦难,见证了她种种不幸,偏偏这是她的根,脱离不得。她选中杜仲帮忙,实现她与她父亲生前所愿,也算是了了一生所求。放下也好,放下了,才能往前走,他也希望苏韵以后,能自由自在地活,不再困在过去。
苏木郑重点头:“嗯,爷爷,我会好好保管的。”
大燕太和十六年八月,距离中秋还有三日。苏木盘腿坐在廊下,天上飘着形状各异的流云,地上落满了黄叶,层层铺盖,未曾清扫,只因她喜欢。她的目光移到寨门,半开的门扉外传来说话声,还有脚步声,随后大门敞开,杜仲抱着刀走在前头,身后是寨子的人,他们迎光朝她走来,叫她的名字。
是幻觉吗?
她揉了揉眼睛,闭上,又睁开眼,还真是看错了。偌大的院子只有三三两两的人,或在擦刀,或是磨剑,亦或是在掰手腕喝酒吹牛,寨门半开,外面也没脚步声。怎会看错呢?苏木想不明白,她穿好鞋,朝寨门外跑去。
“小宝,过来,坐在这里等。”今日负责守门的赵禾挪开位置,让苏木坐在门前的大石头上。他还记得当年自己来清风寨那日,苏木就抱着一只肥胖兔子坐在这,后来,寨子里的人默认这块石头成为她的专属,而她每次出来,无非都是在等人。他道,“大当家快回来了。”
“禾哥,我刚刚出现幻觉了。”苏木坐下,跟赵禾说起刚才看到的景象,“为什么会这样?”
赵禾抱刀,手指在上面点着,思考片刻,回她:“小宝这是想大家了。”
原来是想大家了,苏木恍然大悟。
没多久,杜仲带人从山里回来。
“杜仲,你们回来了。”苏木边跟大家挥手,边朝杜仲跑去。在杜仲朝她张开手时,她一把抱住杜仲,仰起头,眉眼带笑,“我想你们了。”
我想你们了。
当时苏木并不知,这句话,会伴随她一生。
后来,苏木总会想起这一天,那是她对大家的想念,最后一次得到回应。
第134章
大燕太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深夜。
热闹了一晚上的寨子已陷入沉睡,苏木突然从梦中惊醒,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不安。就在她醒来的同时,杜仲和卫老等人也睁开了眼,不仅是他们,寨子里的人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察觉到危险来临。
苏木端起烛火,正要出去看看,刚打开门,一道寒光骤然朝她劈来。她快速往后仰去,同时将蜡烛扔向对方,蜡烛被一刀砍断,滚落在地,屋子霎时陷入黑暗。
寒刀再次砍来,苏木侧身躲过,来人闯进房间,将门关上,堵住她逃出的路。她手中没有武器,只能步步闪躲,本想将床底的刀抽出,对方不知是猜中了她的意图,还是无心,始终守在床边周围。
眼下外面是何情况苏木不清楚,来者不是善辈,武功也不低,一时间她无法脱身逃出
,黑夜中,唯有刀光闪烁,借此能看清点点。就在来人持刀朝她刺来之时,门被人踹开,
张鹏住处离苏木屋子最近,他一路冲杀过来,看到苏木没事才放下心。
张鹏冲到苏木与来人中间,将来人的刀隔开,护住苏木,并与之对抗,而苏木趁机抽出刀,来人两面受敌,很快便被击杀。两人冲出屋子,此时苏木才知,深夜来袭的不是和他们一样的匪贼,而是官兵。
外头涌入不少官兵,苏木与张鹏想要撕开口子杀出重围,却发觉这些人皆不是泛泛之辈,许是朝廷精兵。
双方激战许久,苏木躲闪不及,被人猛地撞倒,脑袋重重砸在墙上,晕倒过去。张鹏忙上前瞧看,苏木身上没有伤势,猜到她是昏迷,便将士兵往外带,尽量远离此处,不让他们伤害到苏木。
小半个时辰前,清风寨的人全都醒来,屏住呼吸听着门外那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寨子有人彻夜守门,如果有人闯入,必然会叫醒大家,没有提醒,且来人已进入寨内,说明守门的人已被暗杀。
杜仲悄然抽出放在床底下的刀剑,悄无声息靠近门边,用刀尖轻轻拨动门栓,假意开门。果不其然,门栓一动,外面一把尖刀刺进,若是站在门后,这会子恐被刺穿。
杜仲心里一凛。
有埋伏。
来人对土匪的警觉足够了解,半夜前来偷袭暗杀,埋伏门外,如此训练有素,只有可能会是朝廷那边派来的人,郑钰没提前通知,估计连他都不知晓这次行动。
将杨闵昔日好友排除在剿匪行动之外,看来赵贺已查到他的身份,清楚他和杨闵之前有来往,不难猜想,这是为夺取卷宗而来。
能绕过青安城,不被郑钰发觉,也未曾引起清风寨人注意,今夜来的人怕是不好对付。杜仲握紧剑把,将门挑开,门开的瞬间,对上外面五个兵差。
一部分官兵潜入寨子,蹲守隐藏在所有人屋子门前,一旦屋里的人打开门,反应不及便可能会被刺杀。即使逃出,前院也早已有一排弓箭手在等着他们。
苏木醒来,发觉天已微亮,她顾不上后脑勺传来的疼,将压在身上的士兵尸体推开,想也没想拿起刀便冲出去。
所有人都在与官兵搏杀,刀剑碰撞在一起而发出的锵鸣声尖锐刺耳,不断传来。她刚到前院,一支利箭朝她飞来,苏木赶忙闪身躲开。若非反应快,那射入墙壁的箭,怕是已穿破她的胸膛。
在看清眼前情景后,苏木怔住,她所熟悉的人,一个个倒在血水泥地中,那些不曾闭上的双眸,带着肃杀,带着怒火,带着满腔不甘。
来不及悲伤,苏木劈开射来的箭,与士兵厮杀,不多时,身上便沾满了血,她的,别人的,更多是砍杀掉的士兵的血,滚烫的热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朝廷的官兵不断冲上前,众人与之对抗,搏杀,有人倒下再不能起来,有人临死前还要与敌人同归于尽。
来人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寨外也是层层包围,不留空隙。苏韵和明叔护着孩子,想让他们逃出,然而杀红了眼的士兵收不住手,等到意识过来倒在刀下的是孩童时,已经晚了。周奎年纪大些,又学了武功,勉强能自保,在明叔的保护下,没受多重的伤。
“爷爷!”苏木冲到卫老身前,将就要倒下的他护住。
卫老年纪大了,撑了一夜,已是疲惫不堪。他笑了声,就知道没白疼这小姑娘。一阵喘气咳嗽,他将苏木拉至身后:“小宝,爷爷老了,但还能保护你。听话,带小奎他们离开这里。”
他还不知那些小孩已经死去,苏韵和老明在后院与士兵对峙,他和杜仲则在前院坚守。这是官兵剿匪来了,可若仅仅只是剿匪,大可不必这般来势汹汹,这是冲着卷宗而来,卫老不会想不明白,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得逞。
“爷爷,我们一起走!”苏木挡住士兵劈下的刀,一脚将其踹飞。
卫老心想,哪能一起走呢,逃不掉了,他注定要死在清风寨,但苏木还能逃。
这辈子,他也算是活得差不多了,年少时来到清风寨,几十年风雨,经历了多少事,他原以为,生活还会继续这么过下去,不说苏韵,那时他也不知清风寨会走向何方。
却没想杜仲和苏木来到寨子的这十几年,彻底将这里改变,而他们的人生也随之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