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小宝,禾哥不能让你离开。”赵禾眼圈通红,泪水滚落在苏木衣服上。
远处火势像是要将整
座山林都烧掉,它扑灭了黑暗,却远远照不到他们这一处。他何尝不想回去,把大家都救出,可他做不到,无能为力的挫败席卷全身。此刻,赵禾宁愿自己死在对抗中,也不愿看着寨子里的人湮灭在火光中。
除去重伤昏迷的几人,其他人都听到了苏木的哭声。他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艰难走出山洞,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燎向天际的火,大家怔愣住,不约而同朝寨子的方向无声跪下。
悲愤、无力、被迫承受失去所有的屈辱与绝望,在这一刻都随那火而不断放大。
“禾哥,你放开我,再不回去,就全没了,大家,大家都会被火烧没的。”苏木不断哭着哀求,“杜仲还在那,我不能抛下杜仲,他还活着啊。”
除了苏木,逃亡的人都很清楚,杜仲不可能活着。他所受伤势,换做是别人早已倒下,他还能撑着给大家杀出一条逃生的路,已是竭尽全力。除了他们逃出,寨子不会有人能活下来,朝堂上的那些人更不会放过。
杜仲,苏韵,卫老,还有大家……他们都已死去,此刻被大火吞噬。
张鹏用刀做支撑,他受了重伤,又背上明叔强行突围,眼下连走路都是咬牙强撑。他走到苏木跟前,半跪下,伸手擦去她的眼泪,轻声哄道:“小宝,我们不能回去。”
“鹏哥,杜仲还活着,你信我,他真的还活着。我们回去救他,鹏哥,小宝求你了。”苏木泣不成声,求着张鹏,“鹏哥,火,火会把一切都烧没的,大家都会被烧到的。”
张鹏给赵禾递去一个眼神,赵禾了然,松开手。他将苏木抱进怀里,学着当年杨闵将军离去时,杜仲那晚哄苏木的情形,将她抱紧,试图将她情绪稳住。
“小宝听话。”
“我不要听话,我要杜仲,要姑姑,卫爷爷,我要大家。鹏哥,我不要大家死去,不要。”那火越来越大,杜仲会有危险的,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苏木大哭,“鹏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剿匪来得突然,且是绕过郑钰,朝廷那边直接派人来,对清风寨的布局和山里的走势都了如指掌,怕不是单单剿灭匪徒那么简单。张鹏猜想或许和杨闵将军一事有关,当年他因受伤未能和大家一同离去,寨子里除了苏木,所有人都知晓杜仲下的命令,是下山暗中保护杨家军的家人。
这么多年,大家都未曾回来,西北那虽有小冲突,还不至于沦落敌手,暂时不需要杜仲出面。朝廷那边忽然有了动静,只有一个原因,老皇帝查到了线索。
“对不起,小宝,是鹏哥无能,没能保护好大家。”张鹏猜到了可能,却不能告知。这些年大家都瞒着苏木,只希望她活得开心,“对不起。”
苏木崩溃大哭,望向清风寨的方向,眼神绝望。杜仲为两人寻到的家,她所拥有的一切,快乐,幸福,疼爱,包容……都将随这场大火而烧尽。而她的家人,几乎都死在这场浩劫中。
大火燃烧了许久,骤然间下起了雨,雨势来得猛而急,没多久便成了滂沱大雨。雨水砸在洞口的石壁上,顺着沟壑往下流,汇成一道道水流,蜿蜒向前。
雨水与明火角逐争斗,互相倾轧,接近半个时辰,大火逐渐熄灭,浓烟散去,空气中弥漫的烧焦气味也在雨水的冲洗下淡化。
张鹏站在苏木身后,无声陪伴,她没再哭闹要回去,小小的身影跪在洞口,目光始终望着寨子,孤独而无助。一夜之间,她失去了所有,也被迫一夜长大。
晨曦之际,苏木回头往后看去,明叔、乔七还有徐泽都还在昏迷中。大家都受了伤,继续拖着,伤势得不到救治,怕会越来越严重,也会有生命危险。
先前,大家来临渊谷玩,往往会住上几日,因此,在洞里留下不少厨具,还有火绒等。靠着这些东西,能够在这生活下去,此时赵禾拿起水壶,准备去取些水回来给大家喝。
“禾哥,我也去吧。”说话时,苏木声音带有浓重的鼻音,嗓子也是沙哑,杜仲和姑姑让她带大家逃离,不是躲在这里等死。既然逃出来,就不能辜负死去的人用生命给他们博出的生路。
她要大家活下去,好好活着。
“好。”赵禾把水壶交给她,轻轻拍了拍苏木的脑袋,无声安抚。除了昏迷不醒的三人,昨夜他们没有一个入睡,都看着寨子那边,都想回去,可都回不去,“小奎,你看着大家,我和小宝很快回来。”
“嗯,禾哥,苏木姐姐,你们放心,我会看好大家的。”周奎点头,他受的伤没有其他人严重,能照顾大家。
两人拿着取水的锅壶往外走,苏木负责取水,赵禾则绕远一点路,在临渊谷周围找寻草药。朝廷的人必然还在山里四处搜查,不会放过他们,赵禾只认得少许止血的草药,勉强找到一些,又寻到些许野菜,一同带回去。
白天生火,不是炙烤肉类,只是煮些野菜,烟雾不大,稍微注意不会被人发觉。两人都不会做饭,便把野菜放进水里煮开,给大家都端去一碗,无声将这苦涩无味的野菜汤喝下。
喝完了野菜汤,赵禾把摘来的草药捣烂,敷在大家的伤口上,苏木将裙摆割下,撕成条布,洗净晒干,用来给大家包扎。
夜幕来临,怕被兵差发现,他们也不敢点火。苏木和赵禾守在洞口,她仰起头,白玉圆盘一般的月光悬挂在临渊谷上,谷内一片明亮,似如白昼。今夜是中秋,团圆的日子,可他们不会再有团圆的时候,大家都倒在中秋节前夕,再不会醒来。
月光流转,夜半时分,悄然从临渊谷上空移至他处,从洞口这处望去,再看不到。苏木知道,月亮还在,但没再照在他们这边,她也不会再如从前追逐月色,置身月光下,享受洒落在身上的光辉。
她精神紧绷,一有风吹草动都会格外警惕,紧盯声音来向,同时握紧手中的刀。
翌日清晨,赵禾离开山洞,去找止血药,还要找寻吃食。苏木留下照顾众人,然而她刚取水回来,就听见周奎的哭声,她忙冲进洞内,却见乔七和徐泽在呕吐鲜血。昨夜二人突然发起高热,苏木和赵禾照料整宿,拂晓之际,二人的烧才退了些。
可眼下他们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她想要帮忙,想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能让他们好起来。她试图帮他们拍背,顺着胸口,又给他们喂水,都无济于事,地上吐出的黑血越来越多,苏木很害怕,该怎么做才能让血止住,谁能告诉她,教教她,她到底该怎么办?
她茫然看向其他人,向他们投去求助的眼神,迫切希望得到答案,然而得到的回应是沉默。他们无声告诉苏木,没希望了。
苏木不信,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她带着哭腔询问:“鹏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乔哥和泽哥,他们不能有事。你帮帮我,好不好?”
“小宝……”张鹏也不愿再有人死去,可毫无办法,苏木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尽力,然而手里没药,连张保暖的被子都没有,想尽办法也是无能为力,“你乔哥,还有泽哥,他们……”
乔七和徐泽伤势太重,救不回来了。
对上苏木悲痛的眼,张鹏无法将后面的话说出。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苏木抓住乔七和徐泽的手,他们明明还有温度,还活着,不会死,他们不会死的。苏木不愿放弃,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眼前离去,“你们一定要撑住,我去找禾哥,他在采,采药,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起身之际,被乔七拉住手。他张开嘴巴,似乎想要说什么。
“小宝。”乔七喘起气来,声音细微,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浑身没了力气,眼前也是模糊一片。他奋力睁开眼,看着哭泣的苏木,“别哭,记得,要笑。”
她哭的嗓子都哑了,连话都快说不了,大家何曾看过她这么哭过,顿时心疼不已。他们也想活,想继续保护她,可是。
一旁的徐泽也是轻轻摇头,想让她笑。
苏木拼命止住哭声,想挤出笑脸,可她做不到。
“乔哥,泽哥,对不起。”泪水源源不断落下,苏木哭道,“对不起。”
“小苏木,活下去。”徐泽再无力握住苏木的手,气息越来越弱,话音未落就闭上了眼,呼吸骤然停止,身体往旁边倒下时,被王现扶住。
乔七想帮苏木抹去泪水,手抚上她脸那瞬,徒然落下。
第136章
张鹏等人靠在石壁上,悲痛闭上双眸,苏木和周奎跪在乔七和徐泽身边。周奎哭声不止,苏木不再哭,低头看着一刻前失去呼吸的二人。
明叔还在昏迷,情况不容乐观,再拖延下去,也会有生命危险。他们不懂医术,也不懂药物,只能凭借一点止血药来救治。赵禾刚回来,得知二人去世,手里的野菜落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