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禾握紧双手,深吸口气,压制心里的痛楚,告诉自己,不能慌乱。其他人不可再勉强,动一下都有可能扯到伤口大出血,危及生命,他们必须静养。周奎年纪小,脸上被刀划伤,腿上也有箭伤,走不得路。他要冷静,得想办法护住剩下的人,不能再让任何一个出事。
下午时分,赵禾在狭长的谷内寻到一块地,作为埋葬之处,和苏木用刀挖出两个墓坑。直至两座坟墓建起,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伴随他们长眠的,是二人多年来从不离身的刀。
苏木在坟堆前坐下:“禾哥,我想再陪一陪泽哥和乔哥。”
“好,那我先回去。”赵禾摸摸苏木的脑袋,走时,他再次回头,看向坐在墓前的苏木。三天前,她还是无忧无虑的苏小宝,可现在,却要她面对众人一个个离去。
快天黑了,
两天一夜,那些官兵没能找到此处,但大家始终都绷着一根弦,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能松懈,不能掉以轻心。赵禾快速起锅烧水,给大家煮野菜汤,吃不饱,也好过饥肠辘辘没东西下肚。苏木没坐多久,夜幕将要来临之际,回到山洞,与赵禾一起将苦涩的野菜汤喂给大家。
当晚,苏木抱刀盘腿坐在洞口。赵禾不忍心,苏木要陪着他,一直没休息过。
“小宝,我们轮流守夜,你睡一觉,到时禾哥再把你叫醒,我们交换,好不好?”赵禾劝她。
苏木想了想,点头。她没进去,靠坐在洞前的石头上,如果发生什么事,她也能第一时间帮到赵禾。说是休息,苏木睡不着,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苏木自知赵禾不会叫醒她,夜半时分,她睁开眼,与赵禾换岗。赵禾也没推脱,闭上了眼。他也没睡着,时刻保持清醒。
翌日清晨,赵禾离去寻找食物,苏木留下照顾大家。明叔偶尔会醒来,大多时间还是昏睡,虽是止住了血,只要一动,结痂的伤口就会迸裂,再次渗出血来。她小心扶起明叔,喂他喝水,察觉他体温偏高。
她摸向明叔的额头,不是很烫,想必是伤痕感染,发起了低烧。苏木用湿润的布盖在明叔额头上,又给其他人端去水。陈乾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苏木将包扎伤口的布打开,刀痕处血水点点,再不处理怕是要化脓。她用湿布将血迹和脓水擦掉,不再缠绕,想着这样敞开,或许会好些。
其他几人情况差不多,苏木一一帮忙处理,眼下秋季,山谷因地势等缘故,气温会比外面低些,没夏季炎热,但这些伤不能再拖。
苏木往外看去,中午了,赵禾还没回,内心泛起担忧,离开的话,又担心有人来,这里没人守护。
其他人也察觉出不对劲,赵禾许久不回,怕是出了事,他们也想去找,可身体无法强撑。眼下唯一能去寻找赵禾的,只有苏木。王现跟她道:“小宝,就算有人来,现哥也还能挡住,能撑到你们回来。记得,一定要小心。”
赵禾不会离开临渊谷,若是遇到朝廷的人,那些人必然会寻着踪迹找来,他们也会暴露。不是兵差,赵禾大概是遇到了其他事情。
苏木咬下嘴唇,点头。赵禾不会走太远,基本是在谷内的北面,她快速往那跑去,然而当她到了地方,却不见赵禾的身影。
她心里一沉,仔细观察周边的草木有没有踩踏或是刀劈的痕迹。没一会儿,她发现不远处的野草丛上染有斑斑血迹,血还没干,许是不久前留下。
顺着血迹往前走了十来步,叶子上洒溅的血越来越多,血腥味浓重,伴有野兽的骚臭,苏木加快步伐,等她终于看清眼前情景,眼睛骤然睁大,下一瞬,冲到赵禾身前。
赵禾靠坐在一棵树上,全身是血,半晕过去,在他周围,躺着□□头死去的恶狼。
临渊谷这边的狼群早已杀光,剩下的几乎都活动在山另外一侧,在清风寨生活多年,苏木也没见过两次。临渊谷不是狼群聚居首选之处,它们怎会出现在这里?苏木来不及细想,赵禾应该是撞见了狼群,选择将其引诱到此杀掉,避免狼群出现在山洞附近,给大家带去伤害。
“禾哥,禾哥你醒醒。”
喊了几声,赵禾都没给她回应,他受了不少伤,衣服被狼爪撕破,而背部更是被尖利的狼牙撕掉一块巴掌大的肉,鲜血淋漓,后背都已被血染透。赵禾失血过多,脸色发白,体温也偏低,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苏木脱下外衣,紧紧包住他背上的伤口止血。
她不知这周围还有没有野兽出没,无论无何,此处都不能久待。在赵禾身前半跪,拉过他的手臂搭在肩膀上,苏木咬紧牙,将他背上,往山谷里回去。
走到半途,因心思都在赵禾身上,苏木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头,往前趔趄,险些就要摔下。那一瞬间她极力稳住身形,才没摔倒,跪落在地的同时,她抓住赵禾的手,将他护住,没让他摔落。
因这一动作,赵禾苏醒过来,他微睁开眼,眼前浮现的是那几只恶狼露出贪婪凶残的眸光,突然,背上传来剧痛,疼痛使他渐渐清醒,他看到的不再是恶狼,而是苏木,是苏木救了他。
还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想着,他死了,留下苏木自己一个人,她该怎么办。可他没有力气回去,受的伤有多重,他不会不知道,靠在树上时赵禾还在想,陪自己最后一程的竟会是几头恶狼,有点不值。
“小宝……”
“禾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苏木再次将赵禾背上,艰难往前,听到赵禾在她耳边应了声,她道,“你不可以死,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
乔七和徐泽她没能救回,明叔如果不是多年练武,怕是撑不过,今日他已发起了低烧,她很怕,怕明叔也会吐血而亡,鹏哥他们也一样,伤势无法痊愈,只会愈发严重。而如今赵禾受了这么重的伤,若她没有找到,再晚一步,赵禾也会凶多吉少。
“小宝别担心,咳咳。”赵禾咳嗽完,深吸口气,将疼忍下,轻声安慰道,“禾哥答应你,不会那么轻易死。”
他还要保护苏木,守着大家,可眼下他要靠苏木背回去,连走都不了。但也庆幸,没有死在那地方,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也得撑到最后,不能让苏木独自面对。
“对不起,禾哥可能暂时,帮不了你了。”
“禾哥,你放心,我不会让大家有事,绝不会。”
回到洞里,众人被赵禾的伤势惊住,连短暂醒来的明叔都甚是担心。赵禾躺下,让背上的伤露出,苏木把他衣服解开,擦干净他背上的血,用之前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处,期间赵禾疼得直冒汗,死死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血终于止住,苏木擦去额上冒出的汗,帮赵禾包扎好伤口后,她一刻不停,快速起身离开。那些死去的狼不能留在那,还有血,全都要清理掉,若是被兵差发现,必然会引起怀疑。
她再次前往狼群所在的地方,没有绳子,便割下粗硬结实的藤蔓,绑在狼腿上,将它们全都给拖回谷内,折返几次,才将血迹痕迹清除妥当。
天色将晚,苏木用剩下的一点野菜给大家煮了汤,随后用土将火盖住熄灭。月色浮在上空,苏木走出洞外,她之前没动手过,但自小见过不少次寨子里的人将野兽剥皮拆骨。她想晚上冷,明叔他们都需要保暖,这些狼皮正好用得上。
苏木无声干着这些,洞里的人看她面无表情地用刀割开狼皮,心里很不好受。
明叔眸光湿润,几日前,苏木还是不谙世事,被大家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小姑娘。眼下,她一人守在洞口,双手沾满鲜血,冷漠将狼皮剥开,那眼神再也无法如以前般纯净。
杜仲曾希望苏木一生都是欢乐无忧,然而夺取与杀戮,死亡与
失去,苏木一夜之间经历了所有,自此过后,那些曾经的欢乐,定格在她十五岁这年。
狼皮被剥下,一张张敞开晾在外面,狼肉也要处理掉,苏木找了块比较松软的地,挖出几个坑,将狼的尸体掩埋,又用树叶将其盖住,免得引来其他野兽。
做完这一切,苏木到泉水边洗干净手,冰冷的水缓缓流过手心,她抓了下,水从指缝处溜走。
抓不住,也留不住,就像很多东西,她仰起头,望向顶上的月光。小时候杜仲告诉她,可以抓住光,她对此一直深信不疑,此刻她才明白,光是抓不住的。
她之所以能拥有光,是因为杜仲,还有清风寨的人,给她带来了光。
不多时,苏木回到洞前坐下,如今赵禾受了重伤,她得要靠自己保护大家。
张鹏想让她进去休息,他来守,苏木摇头拒绝。三天三夜没休息过,她也没觉得累或是困,心里一直紧绷着弦,不曾放下。
夜风骤起,树木影动,月光移转隐在浮云背后,周围一下暗淡。苏木抱紧怀中的刀,身上单薄的衣物被风吹起,凌乱散落的头发也随之拂动。风过后,林中重归静谧,偶然传来几声凄厉而嘶哑的鸟鸣。苏木凝神,细听各路声音,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都会格外警觉,凝神看去,直到声音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