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苏木突然站起身,手中的刀被她抽出,立在身侧。
脚步声,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直直往这边来,不止一个人,两个,三个,都有可能。是谁?在山里迷路的过路人,还是寻来的兵差?苏木定定盯向右前方,声音越来越近,隐约还有说话声,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显然,不到片刻时间,这几人便会寻到这里。
张鹏几个并没沉睡,苏木起身,抽刀的细微声响惊醒洞中众人。他们各自将刀立在身前,纵然是满身伤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苏木受欺负。
身体擦过草木而发出的唰唰声越来越近,苏木握刀的手骨节发白,直勾勾看向那黑暗处。来人没有照明,脚步声不止,直到他们出了丛林,来到谷中,恰好此时浮云散去,月光重新显现。
看清来人是谁,苏木整个人骤然松了劲,握紧刀的手松开,她眼圈发红,声音微颤,不敢相信。
第137章
“明诚大师……”
明诚大师也是猜测,带着渺茫希望寻来,见到站在洞口的苏木那刻,一直悬挂的心终于落下。
张鹏几人听到是明诚大师,一时怔住。
“小宝,难为你了。”明诚大师快步上前,一脸心疼,苏木衣着单薄,夜里又冷,他忙从旁边跟来的小僧手里取过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外面冷,进去说。”
看到众人受伤至此,明诚大师不觉悲叹。
四日前,那些兵差突然到来,将飞云寺团团围住。明诚大师大惊,得知是朝廷来剿匪,想让人去通知杜仲,让众人赶紧逃,奈何已经来不及,他们无法离开寺庙半步。朝廷来了多少人他不知,那晚的大火,寺里的人都看得分明。明诚大师心挂清风寨的人,几日来无心安睡,连饭都吃不下。
兵差把守在外,寺庙里的人不得出,唯有菜园子的老头能够跟他们说上两句外头发生的事。说是大火过后,清风寨大当家杜仲身死,几个匪贼逃出,不少兵差在林中搜查,此间禁止任何人下山或是出城。
有藏匿者,以包庇论罪。
明诚大师听到这消息,悲痛不已,又是担忧逃出去的人被抓到。直到今日兵差散去,菜园子的老头偷偷溜下山,一打听,才知带兵剿匪的那个张大人带上郑县令于前两日匆忙去往上京,不知何事。
青安城仍有重兵把守,倒是在山中搜查的兵将少了许多。
如果是清风寨的人逃出,未曾下山,那就只有一个地方能去,杜仲曾经邀请他去过的山谷。谷内入口极为隐蔽,因传闻有野兽时常出没,平常人找不到,也不敢前往。
想到这,明诚大师忙让人准备好衣物,饭食和药,等到半夜,带上两个弟子小心翼翼往临渊谷而来。为避免被巡查的官兵发现,他们也不敢点火,借月色寻路。
寺里用不上治疗刀伤等伤势的药,也不知他老人家费了多少心思才凑到,苏木想到此,心里又是一酸。
明诚大师他们一起帮忙给大家伤口撒上药粉,重新裹上干净的布条,众人衣服都是破烂不堪,被刀划破,被箭刺穿,上面的血渍早已暗沉,看不出原来颜色。苏木把僧袍盖在大家身前,借此挡住夜风。
两位小师父打开带来的包袱,把馒头分给大家,苏木接过,触及一片温热。她猛然抬头看向明诚大师,馒头是热的,从飞云寺到临渊谷,说不上近,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还是记得路的情况下,明诚大师和他两位弟子怕是走了半夜才寻来。
明诚大师悲叹,一夜之间,清风寨寨毁人亡,月色下,苏木持刀立在洞前,眼神凛冽肃杀,冷辉环绕她全身,她决然坚定,视死如归。
那一刻,他很庆幸来的是自己,而不是兵差。
明诚大师叹声:“小宝,你受苦了。”
馒头混着泪水,咽下时,喉咙像刀片划过一样疼,苏木狠狠摇头:“不苦。”
她只想剩下的人都能够活着,还能守住他们,她就不苦。
除了明叔和赵禾起不了身,其他人靠在石壁上,低头,馒头紧握在手中,想起死去的兄弟和被毁掉的寨子,内心阵阵悲恸。王现用水将馒头泡软,喂给明叔,如此不用多咬,咽下即可,周奎把馒头掰开,一点一点喂赵禾。明诚大叔看向明叔,两人年纪相仿,相顾无言,眼里具是悲伤。
等苏木吃完馒头,明诚大师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出去。
两人坐在洞口,明诚大师从怀中取出两封信,交给她。得知有人逃出,他便想到苏木。如果清风寨只有一个人能活,只会是苏木,杜仲绝不允许有人伤害她,其他人亦会是拼了命,让她逃离。
信有两封,暗哑发黄,看着有一定年头,可保存得很好,然而上面没署名,也无落款。
明诚大师低下眉眼,轻声告知:“五年前,杜仲将这两封信交给老僧代为保管。杜仲留话,万一哪天他出了事,这信便转交予你。”
当年杜仲把信交给他,曾言希望这一日永远不会到来,他不愿苏木替他背负这份重任。今夜,明诚大师不得不把信交给苏木。
苏木把其中一封打开,里面是张小孩画像,她并不认识这人,也没见过,直至看到底下的印章,还有旁边的杨闵二字,她骤然转头,问。
“明诚大师,他是?”
“此乃杨闵将军之子,杨霄。”
“杨伯伯。”苏木想起来,每次来寨子都会抱她,带她玩的杨伯伯,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是他的忌日,杜仲会在后院廊下喝一晚上的酒。打开第二份信,看到熟悉的字迹,苏木再次红了眼圈。
整整五页纸,上面写的是杜仲告知她的真相。那些名字,原来并不仅仅只是杜仲故事里的一个虚构的人名,他们是活生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杨家已灭,杨闵将军被害而亡,他们在无人知晓之处,即使不为人所知,被世人误解,这十年来,无时无刻在坚守对杨闵将军许下的誓言,守护天下黎民百姓。
信中的最后一句,是真相之外,杜仲留给她的话。
“苏小宝,杜仲此生所求,唯愿你一生无忧无悲,肆意欢乐。”
眼泪落在信上,晕开,模糊了字墨,却明了抉择。苏木不再迷茫害怕,杜仲未能完成的事,她来替他实现,他所许下的承诺,她来践行,他希望自己一生无忧,唯有欢乐。苏木回头看向寨子里的大家,她做不到,但只要他们活着,那她,便听杜仲的话,肆意欢乐。
杜仲一生坚守,她亲手接过,自此背在身上。
黎
明到来之际,明诚大师带弟子离去。苏木紧握手中的两封信,画像要留,另外一封,不能留存。当日,她把信的内容全部记下,刻在脑中,再不会忘记。燃起的火苗很快将信吞灭,苏木望着最后一丝火光熄灭。
杜仲,我答应你,会好好活着。
馒头和药都只能多撑一天,苏木能寻来野菜,药无法弄到。洞穴阴暗潮湿,晚上不敢明火,白天也是小心躲藏,煮完汤便要将火灭掉。
在此情况下,又缺乏药物,几日来大家精神紧绷,时刻警醒,得不到休息,对伤口愈合不利。从逃离那日到现在,过去了五天,连从不倒下的陈乾都因伤口发炎而起了高烧,无法再强撑。
苏木不停给他们更换湿巾,彻夜守在一旁。当周奎半夜被噩梦惊醒,想起寨子的遭遇,和众人倒下的情形抽泣不止,她将压制声音不敢哭出声的他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背安抚。
周奎伤势不重,可其他人,王现和张鹏咳出了血,赵禾背上的伤口愈合不得,还会渗出血来,余准和陈乾高烧不退,明叔还是时常会陷入昏迷,再拖下去,大家都撑不了几天。
不可以,他们不能死。一定会有办法的,她要想想,想出办法。大夫,对,她需要的是大夫,她要下山,请来能够帮助他们的大夫。
入夜,明叔突然吐出黑血,脉搏越来越弱,苏木吓住,不行,明叔不能有事。陈乾浑身滚烫,意识逐渐模糊,一睁眼就让苏木赶紧逃。不能再拖,她必须下山,找大夫。
安顿好大家,苏木不得已让周奎照看,随后把明诚大师带来的外衣穿在身上,以此遮住她身上的血渍,免得引起别人怀疑。从临渊谷出来,为避开兵差,她刻意走的偏路,路很难走,稍不注意就会摔倒,苏木顾不上这些。
前方越来越暗,看不清路,苏木抬头,月光不知何时退去,乌云拢聚,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月。没一会儿,豆大般的雨水滴落,砸在身上。
下雨了。
雨越来越大,遮住了视线,秋雨落在身上,冰冷侵入体内。苏木感觉不到冷,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要下山,找大夫。雨中湿滑,几次摔倒,苏木浑身皆是污泥,每一次跌倒,她都快速爬起,顾不得身上的疼,慢一步,大家会多一分危险。
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苏木跌跌撞撞往前跑,却不知前面有一处滑坡。踏空之际,苏木下意识抓住旁边垂落的树杈,然而树枝细弱,无法将她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