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断裂开,苏木整个人往下翻滚,砸在一块巨石上。剧烈疼痛瞬间蔓延全身,晕过去前,苏木隐约看到前面有火光闪过。
雨势不减,落在苏木身上。
不能睡,苏木,醒醒,大家都还在等,要下山找大夫,快醒来。脑中不断有声音提醒,苏木睁开双眸,眼前是一片昏暗,浑身疼痛不减。短暂昏迷醒来,不敢歇缓片刻,她挣扎起身,发觉手上玉镯不见。
姑姑最为珍视的玉镯,她不能弄丢。苏木跪在地上,摸索地面着急找寻,手心被粗硬石块划破,黏腻的血被雨水冲洗,她浑然不知。突然,手停住,这次触摸到的不是糙劣石子,而是一小节光滑无比的玉。
她连忙抓起,将混沾的树叶还有泥土擦净,又在附近找到其他断掉的玉块,许是她滚落摔在巨石上,玉镯与石面碰撞,断成三截。苏木双手握紧断开的玉,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混着雨水滑落,连哭,都不敢出声。
这是姑姑留给她的玉镯,她答应过爷爷会好好保管,可她却摔坏了。
哭过后,苏木擦掉脸上的水,还要下山找大夫,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人,明叔他们还在等她回去。苏木把断开的玉镯收好,撑扶石头起身,滑坡不深,她抓住裸露的树根还有垂下来的树杈,艰难往上爬。
刚上到路面,苏木便往前跑,不能再拖,看到的火光,怕是搜捕的兵差。脚下被树根绊倒,再次摔倒下去,双膝重重磕在一块锋利的石块上。
疼,钻心的疼,似有两把尖刀直直穿过她的膝盖。嘴唇被咬破,鲜血滑入口中,苏木咬紧牙,起不了身她便往前爬,只要能往前,下山的距离就能一点点缩短,不能躺下,没有时间了。
膝盖疼痛不减,苏木缓了片刻,等腿能用上力气了,继续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她再次摔下,浑身都是污泥,这一次,她很快爬起,眼前就是山脚,她快到山下了。明诚大师告诉她,每个下山口都有兵差把守,今晚雨大,她前面的山口没有人。
不能失去机会,她要趁现在下山。即使没兵差把守,苏木还是很小心,借树木遮挡,小步往前。直至发现周围都没人,她才出了山,一路跑。
第138章
大雨急速冲刷街面上的青石板,也淋在苏木身上。
富贵人家门前的灯笼在雨夜发出昏暗的光,除此之外,再无光明。苏木渐渐放缓脚步,茫然看着周围,她不知道去哪才能找到大夫,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找不到人询问。不能停下,苏木握紧拳,心想不能等,只要她找,总能找到的,刚要往前跑,没想与巡查的兵差撞上。
“站住!”
兵差将她喝住,苏木深呼吸,逼自己镇定,不能慌,一定不能慌。兵差来到她跟前,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苏木身上的外衣看不出颜色,沾上的污泥虽被雨水冲洗掉,仍显得脏污不堪。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旁边的兵差厉声问道。
察觉出兵差并没将她认出,苏木也不敢松懈半分,她道:“大人,民女叫徐小茉,家住城外的徐家村,我娘病重,来城里,是给我娘找大夫。”
旁边的兵差紧盯苏木的脸,在她说话时也不曾移开,苏木说完,他跟旁边的人交换眼色。
“先跟我们走一趟。”第一个兵差示意她往前。
苏木哀求:“大人,小的不知犯了什么事。但求求您,您饶过我,我娘还在等我回去。”
“少废话,走!”
苏木被两个兵差带到县衙,片刻后,有人走出,旁边跟着郑夫人。来人看着她,细细回忆剿匪那日有没有这个人存在,苏木突然朝郑夫人跪下。
她边哭边磕头:“夫人,不知您还记得不记得民女,民女家住城外徐家村,家父早逝,家母以替妇人接生为活计。当年,夫人难产,便是家母来帮忙,后来夫人您顺利诞下千金,为感谢家母,您还差人送去一对金钗。”
郑夫人一眼便认出苏木,心里一惊,表面不动声色。她不能有所动静,被人察觉出异样,苏木这是在迷惑兵差,她得顺着往下说。
“你叫什么名字?”侍卫官冷声道,那日过于混乱,他没能记得苏木,但逃亡中有一女子,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个,“如实招来。”
“大人,民女叫徐小茉。”
“为何进城?”侍卫官手中有关于清风寨人的名册,里面并无记录这名,而青安城外确实有一村子,名为徐家村,“你不知青安城如今只能进不能出?”
苏木惊住,面露恐惧:“大人,家母病重,村里的大夫医治不得,小的只能进城寻医,求大人放过小的。家母卧榻一月有余,小的一直在家照顾母亲,并不知城里多了规矩。小的求您,家母再不医治,怕是熬不过三日。”
郑夫人柔声询问:“你是徐嫂子的女儿?”
苏木忙点头:“是,我是。对不起,夫人,因母亲身体抱恙,您当年送的金钗,民女迫不得已拿去当掉,换钱买药。大人,夫人,如果是小的犯了错,求你们惩罚小的,但母亲无罪,她如今还躺在病榻上等我回去。夫人,夫人,我求求您,您帮帮我。”
她跪着往前,抓住郑伯母的袖子,一声声哀求。
看着苏木这样子,郑夫人于心不忍,又是心疼,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许是寨里的人受伤过重,得不到医治,生命垂危,苏木才会冒险下山。
“我记得你娘,当初要不是徐嫂子帮忙,怕是早已没了我女儿。”郑夫人朝侍卫官摇了摇头。郑钰不在,她要协助这些人找寻清风寨逃离的人,摇头,便代表这人不是清风寨的。
“夫人,张大人有令,进城者不得离开。”确定苏木不是清风寨的人,可该执行的命令仍要坚守,侍卫官拱手,“请夫人见谅。”
郑夫人拍拍苏木的手,起身朝侍卫官弯腰行礼:“大人有职责在身,定然是不能违背,然而这小姑娘的母亲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能弃之不理,见死不救。大人,敢问一句,您的救命恩人如今病危,求助于您,您该如何?是袖手旁观冷漠对待?还是施以援手以予回报?”
“请夫人不要为难小的。”侍卫官不肯退让。
“如果我以我性命担保呢?侍卫大人能否通融退一步?”郑夫人自知卷宗事大,谁也不敢轻视,稍有差池
便会失了性命,可她不能任由清风寨的人死去。侍卫官眼神迟疑,她不能逼得太紧,以退为进,“大人,青安城的人都知这一个月内,只能进城,不能出城。您觉得,有多少人敢违背命令,冒着杀头的罪,只为救一个素不相识且穷困潦倒之人?您就是放了她,她也不一定能寻到大夫出城,她母亲等不得,寻不到大夫,天亮后她自会离开,如果大人仍有顾虑,可派人跟随。您若是强留她在城内,到时母女二人阴阳两隔,您可安心?”
“这……”侍卫官看向苏木,后者满脸泪水,无声哀求。郑夫人以性命起誓,地位比他高却自降身份,所言所举皆是为曾经的恩人求情,他要继续拒绝,未免显得不近人情,还会驳了县令夫人的面子。他道,“既是夫人为其求情,小的也不好为难。此人不收押,但天亮之后,必须离城,不得违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也望夫人体谅。”
开了这个口子,也设了底线,一两句话便把自己从此事中摘除,言语间无非是她这个县令夫人要求,不得已才卖个面子。郑夫人不会不知这个理,无论如何,苏木是保下了。
“多谢大人,多谢夫人。”苏木忙道谢,“夫人大恩大德,民女会记得一辈子。”
郑夫人将她扶起,无法明着帮苏木,想带她去换件衣裳都不行,过多关心反而会让他人起疑,唯一庆幸的是苏木没被认出。
带有暖意的手抚过苏木冰凉的脸颊,郑夫人轻声道:“好了,去找大夫吧,接下来,得靠你自己了。”
苏木点头:“是,夫人。”
如果没有郑伯母,她不会这么轻易能逃脱侍卫官的盘问,就算不知她身份,也会把她关锁看押,如此,自己将回不去临渊谷。
郑夫人将苏木送到门口,握住她的手,悄然在她手心中抓了抓,给她安慰:“照顾好你家人,自己也要注意,万事当心。”
苏木朝她深深弯腰:“谢谢您。”
因有郑伯母担保,兵差没再为难,苏木得以在青安城寻找医馆,可大夫不是将她拒在门外,就是让她去找别人。
“大夫,大夫,我求求您,您帮帮忙。”苏木朝面前一脸烦躁的男人跪下,“救救我家人。”
“走吧走吧,没钱还嚷嚷什么,眼下城里戒备森严,你家人还是在山里,不知道兵差到处在抓匪贼余孽啊,搞不好你就是,再喊,我可报官了。”男人不敢把话说死,清风寨在此扎营近百年,树大根深,就算被剿了,万一日后死灰复燃,到时来寻他仇,土匪杀人可不会刀下留情。他不耐烦挥手,将苏木赶走,“快别在我这了,我是不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