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大夫！”
陈大夫出诊回来，和徒弟阿九一人一伞，匆匆忙忙往药堂赶，这么大的雨，真是要了命了。刚准备拐过巷子，便见一小姑娘猛拍老李药馆的门，嘴里喊着大夫，他皱了下眉，小姑娘浑身湿透，没伞，也无蓑衣，秋雨冰寒，要是入了骨，冻着了可是会落下病根。
他不是好管闲事之人，瞧上两眼后正要转身，恰逢苏木回头，看清苏木苍白的脸，这下眉头皱得更紧了。虽过去几年，苏木的脸长开了些，眉眼倒没多大变化，他认出来，这是杜仲那个混蛋土匪身边的小姑娘。
青安城内无人不知清风寨被剿，杜仲已死，他没想苏木活了下来。算了，这不关他事，跟土匪扯上关系，还活不活了，想到此，陈大夫抬脚离开。
不能放弃，苏木告诉自己，绝不能。然而下一家还是将她拒在门外，厚重的门再次当着她的面合上。苏木擦干眼泪，侧身，与不久前见到的男人对视。
陈大夫怎么也料不到，自己多看了一眼苏木，就因为这一眼，将他人生改变。直至晚年，他还会想起这个小姑娘，望着早已没了清风寨的青安山，长叹不已。
“快关门快关门。”陈大夫赶紧催促阿九将门关上。
苏木并没记得陈大夫，但这个男人看自己两次，而他进去的地方叫回春堂。这是城里最后一家药堂，若再被拒，她无人可找。不知为何，苏木隐约感觉到，这人会帮自己。
她朝回春堂跑来，在门关上那刻，朝陈大夫跪下：“大夫，我求您，您别关门。”
阿九以为师父是不想雨水溅入，没做他想，又瞧苏木可怜，便问了句：“你有何事？”
“大夫，我家人病重，求您医治。”苏木抓住希望，忙道，“对不起，我没有钱，但，但是，我会报答的，一定会回报您的恩情。大夫，没有人愿意帮我，求求您。”
阿九想让苏木先进来，没钱这事好说，师父经常干帮人不收钱的事，刚要开口，师父换好衣服从里屋走出，见门还没关上，呵斥。
“怎么还不把门关上？”陈大夫快步走来，果然，苏木已经跪在门口，他就怕遇到这事。
“师父，你看这小姑娘那么可怜，咱们要不帮帮她吧。”阿九瞧着苏木都冻到嘴唇发白了，再继续淋雨非病倒不可，又转头问苏木，“你家住哪里？”
“山里。”苏木不好隐瞒，“不，不远的，我带你们去，不会有事的。求求你们，不要再拒绝我，我，我真的找不到别人了。对不起，我没钱，但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想办法凑到钱，请你们相信我。”
她开始语无伦次，对上陈大夫那不悦的眼神，更是害怕，连连哭求：“不要，不要关门，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们，那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不能看着
他们死去，可是，我不懂医术，也没有药。大夫，求您，求您帮帮我。”
“师父……”苏木这一声声哀求，阿九听着都觉得心里难受。
陈大夫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怒道：“闭嘴，不想死就把门关上。”
“可是……”阿九不解，师父嘴巴是毒了些，但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今儿也没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没多问一句就拒绝。他还在想山里能住着谁呢，除了那个土匪窝，可土匪都被灭了呀，难不成……他恍然大悟，眼前这个小姑娘，不会就是土匪余孽吧？他朝师父递去一个惊住的神情，后者弩嘴，使着眼神，明白过来后的阿九“砰”一下将门关上。
“不要！”
苏木慌忙起身，膝盖骤然传来剧痛，一下摔倒在地。她伸出手，想要阻止，然而屋里洒出的光，最终还是在她眼前消失。
第139章
这雨还下个没完了。
陈大夫睁开眼,深吸气，将内心的烦躁怒火压下，瞥向屋子另一侧睡得跟猪一样的阿九。今夜雨大,他懒得回家,免得又淋湿一身。药堂不大，统共就这么点地方，也就后屋能住人,平时他若是留，就两人挤一屋。
睡不着本就够恼火了,还要被阿九的打呼声折磨，气得陈大夫掀开被子,连鞋都没穿，冲过来朝他就是一巴掌，这混蛋居然没反应？挠了挠手臂，翻身又睡过去,陈大夫低声骂了句。
“臭小子！”
赤脚站在黑暗的屋里,外面雨声不止,陈大夫越来越烦,他很清楚，自己烦的不是这雨，而是别的事。
阿九正梦到师父拿棍子揍自己,他拼命地跑,师父紧跟在身后，边骂边让他站住。他才不要站住,被师父逮到，不得揍死自己。就在他以为自己能逃掉时，得意回头,却发现师父那张大脸出现在他背后不到一指的地方。阿九整个一哆嗦，从梦中吓醒，还好，还好是梦。
他侧过身，想瞧一眼对面，师父不知何时站在他床边，那双眼毫无感情地盯着他。
“娘诶！”
这次是真被吓到了。
半刻钟后，阿九点燃烛火，不停打哈欠，顺道偷瞄一眼师父，他老人家已经披上衣服，穿好鞋。他还是想不明白，这大半夜的师父不睡觉，站在他床边专门吓他做什么。
“师父，您这是要去哪？”阿九很困，虽被师父那张脸吓醒不少，惊吓过后，困意席卷而来。雨夜睡觉最舒服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砸在屋顶上，听着就催眠。
“少废话，跟我出去。”陈大夫一掌拍在他脑袋上。
阿九摸了摸被打的地方，识时务闭上嘴。到了前堂，他刚把外面的油灯点上，一抬头，师父背手站在大门后面，似乎是在沉思，眉头间又隐约带着怒火。为免挨几次打，阿九非常懂事没开口，站在一旁等吩咐。
屋外雨声不断，阿九心里纳闷，今夜的雨和清风寨被烧那晚一样大，这天就像被捅破了个洞，雨水哗啦哗啦从天上倾盆而下。他看向师父，后者拧眉不知在想什么，他不敢问，连打哈欠都收着声。
“阿九，把门打开。”
许久，久到阿九都快要睡过去了，冷不丁的一声，吓得他一激灵。阿九吸了吸鼻子，迷糊问了句。
“师父，打开门做什么？”
意外的，这次师父语气平和，没有生气，跟他道：“打开就知道了。”
“哦。”阿九走上前将门打开，夜风裹着冰冷雨水从屋外钻进，仅存的一点睡意也被卷没。看清屋外的情况，阿九张大嘴巴，惊住，“师，师父，她还在。”
阿九以为这个小姑娘已经离去，没想她居然一直跪在屋外。
陈大夫悄然叹声，他想的没错，苏木并没离开，握成拳的手张开又握紧，望着屋顶，闭上眼，随即睁开，须臾，做出决定。
“师父！”阿九又是震惊，师父连伞都没打就跨步出门，忙把挂在门边的伞取下，冲到师父身边给他挡雨。雨水很快将两人的鞋面和衣摆沾湿，陈大夫毫不在意，径直走到苏木跟前。
半夜时分，又是雨夜，连山里的野鬼都不会在这样的夜晚出来溜达，更别说是人。前几日在街上巡查的兵差不见身影，打更的老头都躺在被窝里，整个青安城，醒着的估计就他们三人。
不知跪了多久，苏木意识早已涣散，听到声音，缓缓抬头，见有人出来，她看不清，等那人来到自己面前，伸手抓住这人的衣摆，声音颤微。
“大夫，我求，求求您，救救我家人。”
陈大夫反握住苏木的手，把脉，眉头瞬间拧紧，跟阿九道：“把她带进去。”
“啊？师父，她，她不是……”阿九不解，师父不喜欢土匪，所以才会对这个小姑娘视若无睹，不肯出手帮忙。如今又要帮，那不是惹火上身嘛，“师父，朝廷正在抓他们，要是被发现了，咱们会被杀头的。”
“我，我不要紧的，大夫，求您。”苏木朝他们磕头，可她没了力气，往前就要倒下，被陈大夫一把扶住。
“再多说一句，我把你头拧下来，帮忙。”陈大夫把苏木交给阿九，起身快步往回走。
阿九深知师父的暴脾气，不敢不从，苏木这情况，脸没了血色，再跪下去，怕是小命都难保。他将苏木扶起，惊觉她身体过于冰冷，脑子瞬间蹦出一句话，死人都比她有温度。
“大夫……”
“进去再说。”阿九就是怕，见苏木这样，也难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她这是拿命在赌，若是师父不醒，明早他们药堂门口就得躺着一具尸首。
阿九刚扶苏木进屋，陈大夫便交给他一包药，让他到厨房煎了，又道：“先倒碗热水给她喝，然后去拿件你的衣服给她换上，就那件，靛青色的，快去。”
阿九‘啊’了声，师父说的是他最干净最崭新的那一件，上个月师娘刚给他裁的，难得他老人家记着。看阿九愣住不动，陈大夫举起手，朝他脑袋就要劈下，被苏木拦住。
“对，对不起。”苏木摇头，“我没事的，不用药，也不用衣服，我家人还在等我回去，他们快，快不行了。”
“还不快去。”陈大夫瞪了阿九一眼，阿九不敢再拖，连忙给苏木倒好热水，带上药往后屋跑。他回头，对苏木同是一脸不爽，“我现在就知道你快不行了。听着，换衣服，吃药，否则，别的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