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虽是舍不得,还是乖乖把那件靛蓝色的衣服拿来给苏木,随即转身去厨房煎药。苏木抓着衣服,跟阿九道谢,没时间了,她不敢再拒绝拖延。衣服宽大,苏木不得不用腰带系牢,穿好后她走出屋,朝陈大夫跪下。
“你跪我也没用,我知道你是谁。”陈大夫又回到往日那不耐烦的模样。他何尝不知朝廷对清风寨余孽的追捕,别说去救他们,就他当下这个行为,知而不报,就能给他定个死罪,说不好还会连累全家陪葬。
可他一想到苏木可能跪在外面,就更加烦,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我只能帮你,其他人不行。”陈大夫拒绝,苏木脉搏微弱,不仅是淋雨这么简单,她手心都是伤口,怕是摔了不少跤,走路也不稳,膝盖必是出了问题,“起来,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大夫,我家人都没了,我也活不下去。”苏木没起,将杜仲交给她的清风寨大当家的腰牌递给陈大夫。那些兵差并未搜她身,腰牌也没被发现,“我知道,您是在冒着生命危险帮我,我不想害您。大夫,请您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他们伤害到您。这是清风寨大当家的腰牌,他们要的是,是杨闵将军留下的卷宗,朝廷至今还在搜捕我们,是因为卷宗还没找到。”
“我没有骗您,现在我是清风寨的大当家,朝廷的人会认为卷宗在我这,不敢随意出手。我以性命起誓,倘若陷您一家于危险中,苏木定舍命相救,不会让您蒙受不白之冤,也不会让您家人受罪。”苏木落下泪来,“大夫,我们是土匪,这一点无可否认,朝廷剿匪也是
理所应当,我认。可是,那是我仅存的家人了,其他人都已被杀,再不救,他们也会没的。您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清风寨这么多年从未害过城里的百姓,还对城中大家多有帮助,求您看在这份上,帮帮我。我只是,想救我的家人。”
陈大夫瞥向她手中的腰牌,苏木说得没错,自从杜仲来了后,这十来年山里稳定多了,再没听说有杀人放火的事发生。有清风寨驻扎在此,也没其他土匪山贼敢来青安城造次。
但要他冒险去救他讨厌的土匪,岂不是疯了,陈大夫不允许自己这么做。他甩了下袖子:“我给你开两副药,你自己带回去煮来喝,其他的我不管,别再废话。”
“不,我不要。”苏木摇头,“大夫,求您救我家人,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您救他们。”
陈大夫不松口:“我是不会救土匪的,帮你已是破例,别给我得寸进尺。”
他自顾抓药,看也不看苏木一眼。阿九端来煎好的药,见苏木又跪在地上,便把药放在桌上,将她扶起,这动不动就跪的,还真是。
“先起来喝药,你别为难师父了,我们可还想活命。”苏木不肯起,阿九劝道,“喝完药就走吧,回去陪你家人。”
苏木看着陈大夫的背影,眼神绝望。她离开多时,不知谷内大家有没有事,兵差会不会找到,小奎能不能应付过来,照顾好大家。他说的没错,她得回去了,回去陪她家人。
她不再哭,不再求,缓缓朝他们一拜。
“苏木多谢二位相助,请原谅苏木莽撞,如有冒犯之处,请见谅。”
她握紧腰牌,起身,膝盖处的疼让她险些倒下。阿九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扶稳,疑惑之际,垂眸看向苏木膝盖处,衣色深,但血的痕迹过于明显。
“谢谢您。”苏木朝他点头致意,“抱歉,这衣服,我会洗干净,日后寻得机会送还给您。”
“衣服是小事,你这膝盖怎么流血了?”阿九觉得奇怪,苏木虽在外面跪了两三个时辰,不至于能把膝盖给跪出血,就算是磕破皮,也不会留这么多血。
苏木轻摇头:“我没事,多谢关心。”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每走一步,膝盖处都会传来钻心的疼。
苏木抱起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就要进到雨中,阿久下意识喊了声:“师父……”
“叫魂啊。”陈大夫深呼口气,心想他是不是跟清风寨的人有仇,前有杜仲,后有苏木,都跟他犯冲。他吼道,“站住!”
第140章
阿九茫然:“师父,我没走啊。”
陈大夫认输了,之前不管老李怎么在他面前冷嘲热讽说阿九是个蠢蛋,他从来都是呛声回去,谁敢说阿九蠢他就骂谁。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收的这个徒弟确实是个蠢驴,他向阿九投去一个即无奈又无语且带有深深嫌弃的眼神。
“麻烦你每日吃的那些饭,多少填些到脑子里,别整日吃多少屙多少,这么多年脑子还是空空,连坨屎都没有。”
陈大夫无力骂了句,又叫住苏木:“你给我回来。”
苏木不是很确信他是在叫自己,回头,看着陈大夫。
“对,叫的就是你。”陈大夫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示意苏木坐下,“我丑话说在前头,就你这样,还没走到山脚就得跟阎王爷报道去。想赶着投胎我随你,但我的药不能浪费,喝掉。”
“大夫,我……”这药喝与不喝,已无多大意义,她要赶回去,可对上陈大夫一脸怒气,苏木心想,算是报答人家一番好意,喝药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谢谢大夫。”
直到苏木走回坐下,端起药喝,阿九才后知后觉,师父这是在拐着弯骂他脑子连屎都不如。他反驳道:“师父,师娘说我这叫大智若愚,我现在笨,等哪天我通窍了,您就会对我刮目相看了。”
“是没那么笨,都知道大智若愚是什么意思呢。”陈大夫被气笑了,在苏木喝药时,蹲在她身前。阿九高高大大,衣服也大,苏木穿上根本不合身,难得她用几根腰带将衣服系紧,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他抬眼,“喝完药,把裤脚卷起,我看看。”
连阿九都能看出这血量不正常,陈大夫不可能不知。
“大夫,我膝盖没事,谢谢您。”苏木喝完药就要离开,被阿九按住肩膀,不让她走。
阿九:“你走路都快瘸了你不知道啊,要想能早点回去,就听师父的话,别推三阻四了。”
“这……”苏木有些为难,对上阿九眼里的催促和陈大夫脸上的凝重,她只好解开绑脚,须臾,双膝上的伤口展露在二人面前。
阿九顿时倒吸一口气。
陈大夫不作声,猜到可能严重,没想会这么触目惊心。
双膝都被划破,大约拇指长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刺穿,因长时间泡在雨水中,肉都翻了出来,深可见骨。本来血已止住,因苏木下跪,伤口绽裂,此时鲜血顺着她双腿而往下淌。
“这膝盖,本来还能好,但你在雨中跪了这么久,怕是半废了。若是能好好调理,也还能好上五分,阴雨天疼上几日,忍忍也能过日。如果放任不管,三五年后,还能瘸着走路,你就该偷笑了。”陈大夫沉声,神色凝重,常人若是受了这伤,别说跪,走路都走不了。她一路从山里下来,寻遍全城的大夫,还在雨夜跪了几个时辰,真是不要命了,“阿九,拿干净的纱布来,还有凝血散。”
阿九这会子不呆愣了,快速转身去准备师父说的东西。
很快,阿九拿来所需药物,陈大夫接过,头也没抬跟苏木说:“有些疼,要是忍不住,就咬阿九。”
阿九把手伸到苏木嘴边,一脸视死如归。
苏木:“谢谢你们,我忍得住的。”
“忍得住就行。”陈大夫抬眸看她一眼,还是让阿九拿来一块干净的布,让苏木咬着。他将膝盖周边的血擦干,又将伤口里的泥和沙子细细挑出,倒下药粉那瞬,他只听到苏木倒吸气声,还真能忍住,叫都没叫一声。
苏木疼出了汗,也没喊一声,阿九跟她说:“疼的话,喊出来会好些。”
苏木点头,衣服被狠狠揪紧,骨节发白,豆大的汗从额角滑落。她死死咬住布,险些没疼晕过去,好在这剧烈痛感没持续许久,陈大夫帮她包扎好,苏木才喘气缓过来。
“说说看,你那些家人,都是什么情况?”陈大夫被苏木这股子韧劲给折服,土匪就土匪吧,就当是给下辈子积福了,隐隐还是不爽,语气并不怎么好。
苏木抬起头,怔住。
阿九这次反应快,惊讶道:“师父,您真要救土匪啊?您不要命了吗?”
“你要不想死就闭嘴。”陈大夫瞪他一眼,阿九虽笨,但也怕死,不敢在外乱说,“这几天关了回春堂的门,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病了。我等下给你师娘写封信,你拿回去给她,记住,多吃多睡少说。”
阿九害怕起来,奈何师父说定了的事就不会回头,只好应下:“师父,您可千万别死啊。”
“知道了知道了,别废话了,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眼下雨大,守山的兵差估计不在。你赶紧说,我好准备药。”陈大夫拍了拍阿九的肩膀,这个臭小子。
苏木回过神,大夫这是真的答应帮她。
“谢谢您。”苏木不知该如何道谢,“您的大恩,苏木会一辈子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