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夫快速写好了信,交给阿九。他一边听苏木讲述,一边抓药,心想,难怪苏木着急,这群人都到阎王殿门前徘徊了。抓好了药,他将药箱背上,道一声:“走吧。”
苏木忙点头,离开时朝阿九深深鞠躬:“谢谢您。”
阿九抓着脑袋,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师父要冒死去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还是土匪。他双手放在门上,望着举伞进去雨幕中的二人,没有举灯,没有照明,昏暗中两个身影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视线外。
算了,不想了,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阿九把门关上,将雨声隔绝在外。
雨大,山脚处往日守查的兵差不在,苏木不敢掉以轻心,她先上前查看,确认没人才让陈大夫过来。山路难走,又是湿滑,陈大夫走得小心翼翼,颤颤巍巍,苏木原想搀扶他走,被他一手挥开。
“顾着你自己。”陈大夫心想就她膝盖那伤,走路都难,还想扶别人,“赶紧带路。”
“是。”
苏木不敢带陈大夫走偏路,怕他摔倒,便带他走另外一条平路。夜路难走,好在自己对山中熟悉,倒不会出事。
进山后走了许久,苏木与陈大夫才进入谷内。陈大夫知道临渊谷,但没来过,只知那是个野兽出没的山谷。因此,他来到后没想过,这会是那令青安城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大夫,这边请。”苏木带他去往山洞,刚进去就听见周奎的哭声,心里一惊,忙走过去,“小奎。”
“苏木姐姐。”看到苏木回来,周奎抽噎着,“你,你
可回来了,还好你没事。”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苏木将他搂入怀里安抚。许久未归的自己,还有生死未卜的大家,他定了担心受怕了一夜,“小奎,见过大夫。”
周奎止住哭声,朝陈大夫行礼:“周奎见过大夫。”
陈大夫摆摆手,清风寨他去过,都是土匪,却对他以礼相待,连小孩都是乖巧懂事。他把药箱放下,黑暗中看不清躺着的人的面色,可当他把完脉,心想,这群人已经不是重伤那么简单,而是都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再不医治,今晚就得走三个。
“小鬼,去点火,苏木,来帮忙。”陈大夫说道。
“大夫,不能点火,晚上点火会被兵差发现。”周奎擦去泪水,“对不起,请您见谅。”
陈大夫:“……”
算了,陈大夫瞧眼洞外,雨势微减,天已渐渐亮堂,能看清点。
“小鬼,让开,别挡着光。”
周奎赶忙退开,又问:“大夫,我,我能做什么?”
“拿着木盆到外面接些雨水回来。”陈大夫沉下心,这些人情况比他料想要糟糕得多,“苏木,过来帮我,把伤口清洗干净,都化脓了。”
“是,大夫。”
天际破晓,曙光乍现。
虽还是下着雨,洞里明亮许多,陈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给众人上药包扎。庆幸他带来的药粉足够多,不会出现顾此失彼情况。吃的药撑不了两天,他得到附近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些。
知晓他们白天可以生火,陈大夫吩咐周奎架起锅熬药,叮嘱苏木给他们更换湿布降温,这高烧不退的,迟早烧坏脑子。
周奎专心煮药,这是能救大家的药,不能搞砸。身后的苏木守在大家身前,时不时就传来拧湿布的声音,陈大夫找药去了,还没回来。
苏木正要给张鹏换下湿布,手一顿,回头看向洞外,雨声中混有脚步声,不是陈大夫,而是别人。她拍了下周奎,示意他别出声,自己拿刀悄然走出洞口,不远处有人举伞急匆匆赶来,是那晚跟随明诚大师来的两位小师父。
眼里的警惕消散,苏木把刀收起,等他们走近,双手合十:“苏木见过二位师父。”
“苏施主客气了。”
两人回完礼,进入洞穴,戒怀把怀中的包袱交给苏木:“雨天路滑,主持不便前来,这是住持给大家准备的一些吃食。”
苏木接过包袱,明诚大师始终记挂着他们。她问:“多谢二位师父,近日可有兵差前去寺里盘查?”
戒明道:“苏施主请放心,寺里无碍,贫僧不宜久留,尔等务必多保重,告辞。”
“劳烦二位代苏木转达一声,多谢明诚大师挂怀。”
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陈大夫沿着谷内从头走到尾,药材不多,勉强找到一些,等他带着药材回到洞内,已快接近中午。苏木和周奎正按他的吩咐给昏迷的人喂药。这几人受的伤都差不多,用药也不麻烦,除了那个被狼牙咬掉一块肉的。
他把采来的药放下,瞥到放在一边的包袱,显然是在他离开那段时间有人送来,看来不止他一人出手帮忙。陈大夫不多问,当他选择帮苏木,就跟清风寨,还有在暗中帮忙的人同处一条船上,船翻了谁也活不了。
周奎把包袱打开,拿出两个馒头递给陈大夫:“大夫,您请吃。”
“你们吃了没?”陈大夫也不客气,来这就做好了啃野菜吃生肉的准备,有馒头吃还不错。见周奎摇头,他把其中一个塞他手里,“吃吧。你们两个放心,我来到这,还能让阎王把这几个人的命要了去,那我不白来了。”
不是陈大夫自吹,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能不能救回他几乎一眼就能看出,这几个人,他自信还是能救回一条命。就算艰难他也得干,不然冒着随时被抓全家没命的危险来这给人送终,回去就得把回春堂关了门,此生不再行医。
“谢谢您。”周奎眼睛一红,带着哭腔,就要朝他跪下,被陈大夫拉起。
“等他们好了,再跪也不迟,现在跪,折我寿。”
陈大夫虽是这么说,心想却想着,杜仲那混蛋,教出来的小孩确实是不错。
第141章
雨是傍晚时分停的,陈大夫坐在洞口,望着雨后天晴的山谷上空,红霞遍布,他问坐在边上的周奎。
“小鬼,这是什么地方?”
他在青安城居住多年,上山无数次,足迹几乎走遍青安山,从来没来过这里,也未曾听人讲起过。
周奎迟疑,不知该不该说。这个地方是他们的藏身之处,除了清风寨的人,还有飞云寺几位师父,没人知道。他虽小但也懂,如今朝廷官兵在外搜查,走漏一点风声都可能给大家带来危险。
他相信陈大夫,但是。
“算了,不说就不说。”陈大夫看他低头抓紧裤子,一副不敢说的模样,怎会猜不到这里是这些人的躲藏之所,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他朝周奎招手,等他走近了,轻碰他脸上的刀痕,“这疤,是要留下了。”
刀痕太深,无法消除,可惜这么个俊俏可爱的小鬼头。
“只要明叔和各位哥哥的命能救回来,留多少疤我都不怕。”
陈大夫扯了扯嘴角,这群土匪还真是……回头往洞里看去。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带着一个十岁的小鬼头,躲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时刻提心吊胆,既要照顾受伤的人,还要担忧兵差找来,也不知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夜晚降临,苏木和陈大夫给大家喂完药,如往常般带刀走到洞口,倚靠石头坐下,将大家护在身后。陈大夫瞧着苏木瘦小的背影,昨晚他一夜没睡,一来就给这群昏迷的人医治,纵然心挂躺着的这几个,也抵不住困意。他伸手戳了戳守在明叔身旁的周奎。
“把这药散拿去给苏木。”陈大夫打着哈欠,从药箱里拿出瓶药,交给周奎。他是看出来了,苏木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伤势,今日去摘野菜也好,还是进进出出接水,都不曾叫一声疼,但那伤不应多走动,再这样下去,她双腿就得废,“跟她说换药。”
周奎担心问:“大夫,苏木姐姐怎么了?”
“自己去问,别吵,我要睡觉。”陈大夫靠在石壁上,抱手闭眼,再不理会。听着周奎起身的动静,他想,之后的交给苏木自己解释。
“苏木姐姐,大夫让我把这个给你。”周奎眼里泛起泪光,怕苏木出事,“你怎么了?”
苏木看着这药瓶,愣住,往后看去,陈大夫正闭目沉睡。她收回视线,伸手摸向周奎的脑袋:“只是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点皮,别担心。小奎,大家的湿巾差不多要干了,去给大家换去。”
“嗯。”周奎点头。
等周奎进去,苏木才卷起裤脚,解开膝盖上的布,若是被周奎看到,这伤口定会让他害怕,她不愿小奎再承受多一分担忧。
苏木深呼吸,将药粉倒入伤口,剧烈疼痛袭来,握住药瓶的手禁不住颤抖。她咬紧牙关,没发出一声痛呼。
等疼劲稍减半分,苏木咬住嘴唇,重新缠上布条,把裤脚放下,将额头上的冷汗擦掉。等到周奎出来,她苍白的脸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
她将周奎搂在自己身旁,一下一下轻拍。昨晚她离开,周奎定没有睡,有大夫在此,又给他们两个吃了定心丸,周奎多少能放下心。苏木对陈大夫甚是感激,如果不是他出手相助,她不知该怎么办,明叔他们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