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还担心赵祎会做不好，得知他心中所想后，赵淳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本不受宠的十三皇子。
这个不为人重视的小皇子，多年来一直隐藏锋芒，能力并不逊色赵鸿，能想到让自己出手帮忙，也是深知皇权被高太后架空，朝中实际是被张相把持。
赵祎不想让赵家打下的江山落入他人手里，他赵淳也不会允许。因这两个理由，他答应出手帮忙，助其成为一代君王。
当初赵祎利用天灾，提高赋税，并将此事交由张相负责。百姓本就受灾情所困，又因税赋增加，到时必然会引起天下混乱。黎民苍生苦不堪言，赋税不减的情况下，他且看张相如何应对处理，并以此寻得机会削弱张相党羽。
对此，赵淳不同意，社稷安稳不得儿戏，岂能拿来当做权谋争夺的手段。赵祎的想法是皇上无权，事事受人摆布牵制，朝中不稳，何来天下安稳？唯有摆脱张相，他这个做皇帝的才能够真正治国平天下。
赵淳想了三天，给赵祎定下一个期限，最多一年。在此期间，若能借卷宗一事废掉张相，必须立即安置百姓，减免赋税，开仓济民，不得任由事态发展，赵祎同意了他的条件。
张少昀一事后，赵祎心思虽在卷宗上，但也算是遵守诺言，派遣朝中官员前往各地安置流民。民间起义不断，尚未能够动摇国体，因此，赵淳给予赵祎时间和机会，让他去处理社稷动荡，也算是对他的历练。
如果自己的死，能够完成赵祎心中的宏图大业，将大燕带向盛世，那他赵淳愿意成全他所愿，助他成为天下一代霸主。
“这就是我的想法，小霄，你能明白吗？”
“你疯了。”杨霄将酒放到桌上，“我原以为赵祎是个疯子，没想到你也一样。淳王爷，当年先皇诛杀手足，唯留下你。然而赵祎连生母和胞姐都不放过，如此丧心病狂，你当真相信他能还天下一个安稳？”
“他给不了，但你可以。除掉本王
，赵祎下一个要杀的便是你，而你，小霄，你同样要杀掉赵祎。”赵淳看眼毒酒，又转而看向杨霄，“但最后，你不会坐上那个位置。”
“为何？”
“因为苏木。”赵淳说完，叹了声，“小霄啊，帝王之位向来冰冷，踩着多少人的鲜血才能坐上去。而要当一个好帝王，往往是身不由己，如履薄冰，很多事情由不得你，全天下的人都会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不能任性而为。那个小姑娘的眼睛过于干净，不适合尔虞我诈的后宫，你越是宠爱她，众人对她的敌意更甚，你不会舍得苏木受伤害。”
杨霄坐在赵淳对面，倒一杯茶水，一口饮下：“你说得对，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苏木。等了却这些事，我会陪着她，陪伴她一辈子。”
赵淳心想，怕是那个小姑娘这一生都不会再快乐了，那日在清风寨，所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中。不过，有杨霄陪伴，或许，苏木能够再次快乐起来也不一定。摧毁清风寨一事，杨霄并非主谋，很多事情他都是在欺骗之下做出选择。不是杨霄的错，从来都不是，而苏木知晓所有，这个小姑娘聪慧通透，看得分明。
再者，杨霄会因为苏木开心而开心，到如今他也算是看开了，当年看着长大的几个小子，哪怕一个也好，能够远离这些朝中纷争，不再尔虞我诈，没有自相残杀，得以好好地活着，开心快乐地活着。
“小霄，你没爱错人，苏木她值得，值得你付出所有，本王也祝愿你能达成心中所愿。只是，小霄，本王心里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你可否了了本王这心事，让本王了无牵挂地走？”赵淳将酒倒在茶杯上，淳厚的酒香瞬间钻入鼻腔，杨霄有心，带来的毒酒都是他最喜欢的春风醉，“你不愿当帝王，也不会让天下无主。可如今这乱世，需有人站出来安稳社稷，如果本王没有猜错，你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是吗？”
“是。”杨霄不打算隐瞒，也没这个必要了，“有人比我更适合当这天下共主。”
“哦？”赵淳浅笑，“能让你心服的，整个大燕唯有一人，那便是四年前，殒命于东宫的五皇子赵鸿。本王的心事也是与此有关，小霄，那年东宫大火，五皇子其实并没有死，他是被你救走了，对吗？”
那晚东宫失火，他的眼线撞见有人从宫里出来，因天黑看不清，他的人一路偷偷跟随二人，看他们进了杨府，便以为是杨霄的手下，就没在意，匆忙赶到淳王府通报东宫着火一事。然而王府也遭人下药，全府昏睡一夜，直到次日凌晨才陆续醒来。
当时赵淳就有所怀疑，杨霄的人守东宫，就算豁出性命也断不会让赵鸿出事，绝无可能出现赵鸿被压在房樑下被活活烧死的情况。玉佩或是凑巧掉落，或是隐人耳目故意为之，而太子近卫军又正好少了两人。
他试探隐晦问过，发现杨霄没有要告知他事实的打算，也就暂时收了手。不说也好，要杀害太子的凶手还没查出，暴露了反而会给赵鸿带去危险。有杨霄护着赵鸿，不会再让他出事，赵淳也放心。
后来，他一边暗中调查东宫失火，又有心留意杨霄的动静，不知是他掩饰得好，还是真没救出赵鸿，数日都没露出破绽。直到杨霄的手下只有周扬回来，而眼线又想起这事，将事情告知，赵淳才敢断定，赵鸿没死。
不久，萧贵妃突然暴毙，安宁直至现在都不知赵鸿活着，他私底下派人去寻找赵鸿，四年来毫无消息，有时候赵淳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若是赵鸿没死，为何杨霄不让赵鸿见萧贵妃最后一面，且不说他和赵鸿情同手足，萧贵妃生前视杨霄为己出，从来都是用心对待，而当时那般状况，照理说，杨霄做不到让萧贵妃悲痛离世，他想不通。
而东宫失火，还有众人昏迷，赵淳查到是张相等人所为，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让赵祎登上皇位。赵祎登基那日，他就是不想承认，也已尘埃落定，况且手中也没有关于赵鸿还活着的证据。
四年来，杨霄从未提及过此事，自己能追查到的真相，他也能查出，可杨霄对赵祎忠心顺从，这不符合他的性格。赵鸿不是别人，他不可能忍下这口气。
赵淳想知道这几年来，自己所想的是否有错。
杨霄试图从赵淳脸上看出什么，这人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连说话都是有些漫不经心。
“是。”
“看来我没想错。”赵淳笑起来，带着释怀，困扰了他四年的问题，可算是得到了解答。
笑完，他深深长叹:“小霄啊小霄，你果然是杨家人。”
杨起跟随先祖打天下，立下的誓言是杨家守天下黎民百姓，护大燕社稷安稳。百姓，远在大燕江山之前。
杨闵宁愿背负叛臣的罪名而死，也不愿挑起战火，陷百姓于苦难之中。杨霄为了天下苍生，在得知真相后，仍选择赵鸿，只因他最适合。如此无私大义，这样的人，怎能不让天下人为之钦佩敬仰？
先皇屠杀杨家全族，赵家人手里沾的都是杨家人的血。然而杨霄还是选择了赵鸿，怕是除了合适，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当年的真相，知道的且还活在这世上的人寥寥无几，杨霄若是将赵家人杀尽，坐上皇位，史书将被改写，但在百姓心中，杨家谋反篡位的罪名将会无法抹灭。
杨霄要的是杨家清白，皇位于他而言，远比不上这个重要。相反，真相若是由赵鸿说出，才是对他们赵家最好的报复，先皇的计划和目的被公布于众，史书上记载的将是赵家对不起杨家，流传万世。
赵淳苦笑，先皇若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当初做下的决定，机关算尽，却算不到真相会有被世人得知的一天，他想当一世明君，到头来，却是背负上残害忠良贤臣的骂名。
这就是报应。
只是，他端起茶杯，这天下有赵鸿，就是死，也能瞑目了。赵祎或许能治得了天下，奈何他手段残暴，容不下他人，赵鸿虽无先祖霸气，可有着和他一样的胸怀，能容天下人，仁义爱民，大燕交到他手中，会有不一样的盛景。
再者，他身边还有杨霄辅佐。
“小霄，你母亲有句话说得没错。”赵淳将酒饮下，醇香的酒伴随苦涩滑入喉间，他侧仰头，凝望亭外的弯月，“这赵家的江山，是杨家守着的。”
杨霄沉默。
赵淳眼里似有怀念，毒血从嘴角溢出，他像是浑然不觉，只是出神地望着月色，直至双眸缓缓阖上。
赵淳死了，死前，嘴边的笑意还未散去。
杨霄起身走出凉亭，抬头看向天际，弯月如钩，清辉如水，无声无息。
第147章
次日清晨,沉睡一夜的上京城从
梦中苏醒，街道日复一日喧闹，开门做生意的商铺迎来送往,走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人们神色如常,并不察觉到有所异样。直至中午，才有人后知后觉，往日风雨无阻总是第一个开门的首饰铺老板半天不见现身,怕不是病了，有好心人去敲门,半响也得不到回应。不仅是首饰铺，还有酒馆,好几个摊铺，就连上京城最大的茶楼今日也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