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扇竹子编成的门早已被风雪压倒,他们后来又弄了一扇,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的门倒结实了不少,连缝都小了许多。
敲门声逐渐急促起来,余准握紧短刀,趴在门上,眯起眼从细小的门缝往外看,粉色衣裳?女的?
他朝廊下的人做了个放心的手势,手里的短刀没有收起,小心翼翼开门。
“准哥。”宋锦书满脸恐惧,在看到余准时,显然是松了口气,她快速往后看了眼,问,“我,我可以进去吗?”
“快进来。”余准注意到宋锦书的动作,关上门前,他往山道看去,并没有发现别的身影。
大家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宋锦书,自从张少昀送她离开后,这期间也并无关于她的消息,连苏木都没想她有天会回来。
见到宋锦书那瞬,陈乾一下站起,强行忍住没有冲上前。除了明叔,其他人也起了身,苏木刚咬了口黄瓜,赶忙把剩下的塞到了尘手里,小跑到她面前。
宋锦书是跑来的,进来后连连喘气,额头上还冒着细汗。
“锦书姐姐。”苏木将她抱住,兴奋道,“好久不见,你回来了。”
没有怪罪,没有嫌弃,反而还是许久未见的关怀,来之前的担忧从心底消散,宋锦书眼睛一下发红,她咬紧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朝众人行礼:“锦书见过明叔,大当家,各位兄长,小奎弟弟。对不起,是锦书错了,误会了大家,对不起。”
当时下山,宋锦书自觉被骗,心里气恼而难过,可想到终于能够见到父亲,完成母亲的遗愿,又不免欢喜。
她想着自己的事,也偷偷注意身后的张少昀,这人看着凶狠冷漠,难免心生恐惧。好在他对自己不问不说,一路沉默,倒是信守承诺把她送到父亲身边。
当父亲看到她的信,还有信里她娘的木簪后,拉起她的手痛哭不已,她知道这是父亲认下了她。
她以为寻到父亲,日子会好些,在宋府住下后,才知父亲娶了八个姨娘,而她最大的弟弟只比她小两岁。那一刻,她才明白过来,为何大家都瞒着她,苏木不惜低头请求张少昀送她下山。
“锦书姐姐,这里是你的家,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不用说对不起。”苏木笑着。
她离开时那般态度,可大家不但不怪罪,还愿意接纳她,眼泪滑落脸颊,宋锦书再忍不住。
“锦书,你还好吗?”陈乾一脸着急,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想关心询问,临到头又不敢开口,赵禾只好帮他。
宋锦书忙点头,不好让大家为她担忧,擦掉脸上的泪水,露出笑脸:“禾哥,我没事。对不起,我,我带不了多少东西,这是我买的米和面,还有一盒糕点。”
明叔挺喜欢这小姑娘,乖巧懂事又惹人怜,虽在寨子没住多长时间,看她回来,也高兴:“小奎,去给锦书倒碗水。”
“明叔,我这就去。锦书姐姐,欢迎你回来。”周奎说完,转身往屋里跑。
苏木拉着宋锦书坐下:“锦书姐姐,山路难行,你带着东西,更是不好走。你人回来,我们就很开心了。”
衣裳质地不错,花纹简单,倒是与宋锦书淡雅恬静的气质相称,头饰不多,编的发饰也不复杂,比起初遇那天要好上许多。看来宋员外还算是有点良心,没苛待宋锦书,她这文静又柔弱的性子,苏木担心她在宋府会不会被欺负。
“谢谢小奎。”宋锦书接过水,离开那日,前院的菜地被翻起,此时回来,眼前是光秃平地。
知晓真相后,她就在想,面粉所剩不多,这菜又没了,他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天天吃野菜。今日她爹出了门,估摸也要大半天才能回来,宋锦书好不容易寻了借口出门,用不多的积蓄买了些许米面。
上山后,她凭借记忆寻找寨子,中途迷了路,半道远远碰上山贼,在他们发现之前,她抱着东西一路乱跑,阴差阳错下瞧见寨子。她不敢喊,万一大家都进了山去狩猎,没人留在寨里,喊声反而会引来山贼,就一个劲地拍打门。
“我就想,给大家买点东西。”宋锦书把包裹递给苏木,“抱歉,就一点,不多。”
苏木嘴上谦虚,手倒是实诚,三两下拆开,将糕点盒打开,还是芙蓉糕:“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谢谢锦书姐姐,太好了,有糕点吃。”
“大家喜欢就好。”宋锦书笑着,分完糕点后,还剩下一块,见苏木要分给自己,连忙推辞,“大当家你吃。”
“这怎么行,这是姐姐你辛苦带来的,”苏木掰开,分她一半,“我们一起吃。”
再推脱就显得生疏客套了,宋锦书点头接下。
回到这里,没有在家时的压抑和窒息,也无需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生怕惹怒姨娘。苏木跟她说起最近发生的事,绝口不提她爹,这也让宋锦书心里放松。
可她不能久待,一个时辰后就要下山。
这里每个人都和她说了话,唯有陈乾缄默不言。几次看向他,后者都转过头,宋锦书轻咬嘴唇,心里空空。
要离去时,她才知除了苏木和了尘,其他人不能下山,可他们还是站在寨门前送她。走时,宋锦书朝众人行礼拜别:“锦书先走了,下次再来看大家。”
明叔和张鹏叮嘱:“路上小心。”
周奎挥手:“锦书姐姐,我会想你的。”
王现说:“山里危险,切记要多加注意,如果遇到山贼,你就说你是清风寨的人。”
“对,锦书,别怕,实在不行你就跑,边跑边喊,我们能听到。”余准道。
“嗯,谢谢大家。”宋锦书点头。
她喜欢寨子,不必小心翼翼,看人眼色,一举一动,都怕会引起别人的不满或呵斥。
她也害怕,上山前就想过这里是土匪寨,也问过府里的人,多少知道些关于清风寨以前的事。他们说,就算改邪归正了,土匪还是土匪,根上就坏了。她回想在这住的日子,大家对她的好,是实实在在的,苏木甚至不惜低声向张少昀求情,不仅仅只是为送她下山那么简单。
转身之前,宋锦书再次看向陈乾,他还是沉默,眼神避开。
宋锦书走时,眼里的期待和失落,都落在这群人眼中。
赵禾问:“你真不打算说点什么?锦书要走了,下次见面,可不知是什么时候。”
“我,还是算了。”陈乾心想这样就好,他和宋锦书就不应该有瓜葛。
“陈乾,不是我说,要真想锦书断了念想,从她进寨子那刻,你的眼神就该收敛,你这偷偷地盯着人看,又不说话,可不是事儿。我都瞧见好几次,锦书在等你主动。”赵禾指了指他,“锦书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能辜负,伤她的心,就是要断,你也得说清楚。”
赵禾说得没错,陈乾缓缓吐出口气,握拳。
片刻后,赵禾等人抱起手。
“闷葫芦总算是要主动一回了。”余准跟赵禾碰拳,“一把年纪了还婆婆妈妈。”
“以前陈乾对哪个姑娘是正眼瞧过,谁能想到他会对锦书一见钟情呢?是吧。”王现道。
“老树开花了。”赵禾扯起嘴角,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多久也不算晚。
比陈乾大一岁的张鹏:“……”
陈乾是一大把年纪,老树开花,那他算啥?
苏木本是抱着宋锦书的手,听到声音,回头看去,发现是陈乾,挑了下眉,不动声色把了尘拉到前面,只留下两人独处。
陈乾一冲动跑来,到了跟前又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敢看她。
宋锦书没料到陈乾会追来,此刻亦是紧促,绞着手帕,心跳加快。
最后还是陈乾先抬眸,看着宋锦书脸上的红晕,咽下口水,深呼吸,问:“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我,我很好,”宋锦书赶忙摇头,“张大人送我回去,姨娘她们不敢怠慢我,父亲,也对我挺好。”
“那就好。”担忧的事终于能够放下,陈乾说完这句话后,又是沉默。
两人都不再开声,低头瞧着地面,可又忍不住偷偷看眼对方。
目光对上时,宋锦书鼓起勇气:“乾哥,你不跟我说话,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那天自己就这么走了,生她气也是应该。
“没有。”陈乾猛然抬头,怕自己没说清楚,又是强调,“我没有生气。”
听到这话,宋锦书才释然,还好,不是生气。这小段路,不至于出汗,可陈乾额头上却满是细汗。她掂起脚,用手帕帮他擦拭。
陈乾屏住呼吸,没有阻止,双手握紧成拳,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直到宋锦书收回手帕,跟他说:“乾哥,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陈乾下意识道。
“乾哥,县令大人有令,你们不能下山,有大当家和了尘哥送我,你快些回去,不要被发现,我不想你被抓走。”宋锦书往后看去,苏木和了尘在不远处,背对他们,“乾哥,日后我寻到时间,再来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