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担心她,那就回去陪着她,不必陪我。”
季松沉默许久,方才说了声谢谢。
“你是我儿子,我自然帮着你,”季侯爷苦笑,忽地抬头看着他:“就这么喜欢沈丫头?不惜让侍卫——”
“是,就这么喜欢她,”季松苦笑:“这回,谢谢爹。”
“我回去了。”
季侯爷懒得理他,只是不住地叹气。
季松回来后,沈禾已经睡着了。
季松轻轻坐在床头,拉起她的手亲了一口,又与她十指相扣,忽然发现了不对来——
她掌心磨破了皮。
季松瞧得眉头紧皱,放下她手拿了药过来,包扎好后要换另一只手,忽然发觉她睁开了眼睛。
她笑了:“季松,你要软禁我吗?”
季松手一抖,强笑道:“说什么傻话呢,夫君答应你,带你出去踏青赏光……你好好养病,养好了咱们就出去。”
“……我不出去了。”季松在她眼里只能看见茫然,又听见她道:“季松,我好不了了。”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大夫说,我活不过二十岁。”
“何必这样费心地照顾我?不值得。”
季松放下了她的手,静静望着她的脸。
季侯爷既然清楚原委,那沈禾就绝对没有发现他布置的侍卫。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
季松底气足了些:“哪里不值得了?”
“不要听庸医的话。我的苗苗会好好的,咱们还要生娃娃呢。”
“苗苗,你死了,我跟着,好不好?”
沈禾嘲讽一笑,慢慢移开了眼。
季松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她那么好脾气的一个人,这会儿听见他说要陪她死,居然是这样一副不屑的表情。
这是厌恶极了他啊。
季松闭眼将眼泪逼了回去,又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热。
季松略略放下了心。他笑:“苗儿,我送你回家。”
“你以为我要软禁你……我做不来。”
“我送你回沈家,就你一个人回去,我不会留下。”
“之后我照旧去锦衣卫里当差,什么时候你想起我来了,叫人知会一声,我就去见你。”
“若是你想不开我……也无妨。左右咱们是夫妻,我等得起。”
沈禾已然不信季松的话了,却见他温柔地帮她换了衣裳:“好苗苗,别让爹娘担心。”
沈禾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苗苗,你死了,我跟着,好不好?”
“季松,你要好好照顾咱们的女儿。”
“你瞧,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这很公平。”
番外还,挺有意思的感觉[害羞]
第85章
季松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只低头望着怀中的人。
她没有发热,只是乖巧地被自己抱在怀中,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
是被他强行抱在怀中的。
季松想抱着她,又怕她不允许,就说马车颠簸,坐在他腿上会舒服点。
她没有回话,只是任由他动作,看得季松下定了决心——
让她回去吧,哪怕再也不见,她会活着不是么?
马车颠簸得季松心绪不宁,他却无数次希望这条路走不到尽头。
让他多抱她一会儿,就一会儿,说不定,这就是他最后一次抱她了。
可长路再远终有尽头,何况两家离的并不算远。
车轮停下来的时候,车厢也不再颠簸,沈禾照旧闭着眼,只是长长的眼睫毛*颤抖了一下。
季松瞧着她,终于开了口:“到了苗儿……到家了。”
沈禾睁眼看着他,见他苦笑着:“我……等下我就不进去了,你们一家团聚,我进去了,怪不好的。”
沈禾慢慢低下了头:“你知道,我都听你的。”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你要我回去,我也乖乖听你的。”
季松嘴唇嗫嚅了下,慢慢低下头,解开了腰带上的绿松石坠子:“……这是,是我第一次捣巢的战利品,跟了我七八年了,我把它交给你,就当,它替我陪着你,好不好?”
沈禾说好,吃力地抬起手指去接绿松石坠子,季松却避开了她的手,弯腰将坠子系在她身上:“真好看,配我的苗苗。”
话说到了这里,车厢内又安静下来,倒是外头乱了起来——
季松没少陪着沈禾回娘家,何况马车上有宁远侯府的标记,门房早就认出来来人是谁,这会儿跑出来,正在和车夫闲话。
季松抹了把眼,起身下了马车,伸手将沈禾抱了下来,拉着她的手,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口中不住吩咐:“你乖乖吃饭,不要绝对不喜欢就不吃了,一日三餐,一顿都不能少。”
“过段时间杏子就下来了,那东西酸,伤胃,少吃点,冰碗什么的也一样。”
“下个月,你葵水该来了,不要怕麻烦,让田田给你揉揉胳膊腿儿……我之前教过她,她会。”
“还有衣裳,不要嫌衣裳重,春捂秋冻,你不要贪凉。”
“还有……”
季松还想说很多很多,可转眼就到了门口,他只得将所有话都吞了下去,转身望着沈禾低垂的面容。
季松苦笑:“苗儿你记着,只要我活着,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遇到麻烦了就来找我。不想找我,找人知会一声就行,我总能替你摆平了。”
“还有……再过两个月,就是岳父大人的寿辰了,我能过来么?”
“不是逼着你见我,而是、我身为女婿,就该来给老丈人贺寿,你说呢?”
沈禾总算抬起了头。她照旧无悲无喜:“子劲,你想做什么,我根本拦不住。”
季松陡然沉默起来,许久后才道:“……好,我知道了。”
“你回去吧,外头天冷,好不容易才好了一点……”
沈禾果然离去,季松站在外头,瞧着她身影一点点被大门吞没,又见门房诧异地凑了过来:“姑爷怎么不进去?”
“您是……安排了些什么?要是有吩咐,小人替姑爷做了就是。”
季松转过头来,面容也平静下来:“没什么,我在这里吹吹风,做你自己的事情去。”
门房满心诧异却乖乖离去。主子们的事情,不是他这些下人可以插手的。
季松在大门外等了老半天,他看见燕子朝着屋檐下头俯冲而去,瞧见麻雀在墙头蹦蹦跳跳,也知道那门房偷偷看了他好多次,等到他沾得浑身发软,终于忍不住想要离去——
这几天,他也难捱得很;好几天不曾吃饭,又昼夜不息地照看着她,何况她那样决绝地丢了他。
季松不由苦笑,忽然被门房叫住。
季松只当没听见,信步朝前走着,那门房便拦在他面前,两手将个瓷罐捧到了季松面前。
季松无心理会,也没心思处置他,只往旁边走,想着绕过门房,却听门房道:“姑爷,家里新做了些粥,姑娘让我给姑爷送过来些,说是尝尝鲜。”
季松掀了掀眼皮子,半信半疑地望着门房:“是、是她让人给我送过来的?”
“是,”门房心里有些打鼓,依旧道:“是啊,姑娘进家就说饿了,夫人就拉着姑娘去了厨房,两人一边说一边煮粥,又问我姑爷还在不在;听说姑爷还在,就让我送粥给姑爷。”
门房百思不得其解。这粥他也看了,就是罐再普通不过的白粥,不说燕窝银耳这些珍贵的东西,就连红豆绿豆都没放一颗,汤粥薄得连个米粒都没有,也不让姑爷进去吃,就这么让他送了过来。
门房还害怕呢,人家一个侯府公子,又是威名赫赫的锦衣卫,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啊,怎么就送了份白粥,也不怕人家生气?
不想季松低头笑了。他眼睫不住颤动,两手接过罐子捧在心口:“我知道了……你去回话,就说我很喜欢,谢谢她了。”
门房搞不懂俩人在搞什么,只应了,又见季松脚步轻快地上了马车,放好帘子后,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罐子。
罐子只有些微的热气,里头是一份薄薄的粥。
说粥有些不太贴切,因为这粥里并没有米,只一层薄薄的白浆。
是粥最上头的米油。
季松爱喝这个。他自小打熬筋骨,食量大,爱吃肉,也爱吃米面,不怎么爱喝汤。
沈禾不一样,她吃饭前总要喝上一小碗汤,还问他喜欢喝什么?
季松没法回答。他喝汤都是吃饱了溜溜缝,哪像她那样?
但沈禾也不知道怎么发现他爱喝这层薄薄的米油了。
平心而论,季松确实爱喝这份米油,尤其是暮春初秋,把米油完完全全地晾凉了,喝起来有股香醇的甜味。
这会儿见了这份粥,季松忍不住地落泪,一面笑着,一面将它喝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