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穆飏不和石头计较,不代表别人不给石头找麻烦。
腊月初八,季松自己掏腰包给底下人派了八宝粥,还弄了猪羊给他们开荤。
毕竟做人老大的,哪能一点甜头不给底下人呢?
这倒是个好事,就是军营里刺头多,趁着石头洗漱的时候,把何仪送给石头的荷包给抢走了。
要说这事也早有预兆。
石头个子高,基本功也扎实,何况季松有意提拔他,石头便渐渐在军营里露了脸,日常切磋也没怎么输过,比试拳脚的时候还打伤过几个刺头,就这么和对方结了点不大不小的仇。
刺头们一早知道石头对个荷包视若珍宝,私底下偷偷猜测那是他相好的送的,有好几次还问到了石头身上。
石头诡异地沉默着。他脸红着,想了好久,方才轻声反驳了几句,说人家姑娘未必是这个意思。
但是这话吧,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含蓄地承认,一时间石头相好的送了他个荷包,这事就长了脚一样在军营里流传下来了。
季松听说后当笑话讲给沈禾听了,不想那就出了问题了——
石头对这荷包爱惜得很,平常拿个手帕包了放在心口。但他们日常操练少不得出汗,两三天下来,那手帕就脏得没眼看了。
石头怕手帕弄脏了荷包,所以就换了个法子——白天将这荷包放在枕头底下,晚上洗干净了,再把荷包用帕子包了放在心口。
腊八那天也有早操,石头自然是把荷包放在枕头底下;等他下了操、洗漱干净了,忽然发现枕头底下的荷包不见了。
石头慌了神,难受得快要哭了,四下问那荷包的去处;他问了好多人,忽然见个刺头拿着荷包耀武扬威,说绣工不错啊,问石头能不能送给他?
石头当即就火了,一拳砸到了刺头脸上;刺头陡然挨了揍,整个人也火了,一下子把荷包仍在地上死命跺着,还朝荷包吐了口痰。
这事就闹大了。当时四五个成年人都险些没拉住石头,眼睁睁看着石头骑在了刺头身上,一拳拳砸在刺头面门上,一时间营地里鬼哭狼嚎,直直把沈禾都给惊醒了——
季松是个称职的上司,不仅武艺出众、谋略超群,捣巢一次大胜一次,他还阔绰,哪回带来的战利品都全部分给了底下人,底下人便对季松又爱又怕。
爱的是季松不克扣粮饷,怕的是季松军法严,操练量大也就算了,他还牲口似的天天过去看着。为着方便查看,他房子就在营地附近,营地里发生什么事情,季松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这边营地里鬼哭狼嚎,沈禾吓醒了连忙找季松,穿戴整齐就去了,刚去就看见季松大刺刺地坐在椅子上——
第97章
校场全是黄土地,就一个季松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他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乌压压跪着一群人,也不让底下人说话,更不在意究竟是谁挑的事,只冷冷说了一句话:“私斗是吧。”
跪着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汗流浃背地听到了季松的处置:“都谁打架了?站出来,一人一百。”
“没拦着的也站出来。一人奖你们五十。”
校场里众人安静得像木雕,随后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十几个人。
季松没心思看人挨打,起身就要离开——
这里这么大动静,他得回家看看,免得夫人被吓着了。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夫人在不远处站着,也不知道她听到看到了多少。
季松勉强笑笑,走到夫人身边摸了摸她的手,确认她手温热着,方才道:“夫人来了?被吵醒了?”
沈禾说没有,一时间有些苦恼。
她一向不掺和季松的事情,可方才她在这里站着,也有人跟她说了这事的前因后果。
一则因为打架就五十一百地罚他们,这处置实在严苛;二则方才有人说了,说那刺头名叫徐如林。
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这是孙子兵法军争篇里的内容。沈禾不爱兵法,只记得这么几句话,但觉得那刺头既然叫徐如林,恐怕家中也有点背景。
又想起季侯爷说季松处事严苛,让她劝着点,就伸手拉了拉季松的袖子:“子劲,虽说私斗是他们的错,但大过年的,要不,你稍微饶一饶他们?”
“比如将刑罚寄下,如果他们再犯错,到时候一并处罚?”
老实说,沈禾不愿意石头受责罚。一则石头是何仪的小跟班,沈禾对他印象不错;二则他毕竟也是名门之后,沈禾多少有点不忍心。
上回季松挨打,季侯爷就是这么说的,沈禾就学到了。
这边沈禾说完了话,季松还没开口呢,被责罚的人都快被吓哭了,连忙对着沈禾道:“夫人别、小人甘心受罚——”
季松罚人,可从来不准别人求情啊!
用季松的话说,求情不就是觉得法不责众么,不就是结党营私威逼上司么,所以必须得罚,求情的、被求情的统统得受罚,一并刑罚加倍罚上去。
这会儿他们听见沈禾求情都快吓哭了。她沈禾是季松女人、她不会受罚,他们这群大头兵可没背景,经不起责罚啊。
不想季怀义轻轻踢了他一脚。那人扭头,见季怀义笑着:“还不快谢谢夫人?”
那人还愣着,忽然听见季松叹了口气:“成,饶一饶他们。”
“打架的四十,旁观的二十,等会儿再打。”
沈禾虽然不知道这责罚究竟有多重,但当初赵夫人也三十五十地罚人,沈禾便放下心来。
一旦放松下来,又听见季松道:“夫人也来喝碗粥?方才我瞧了,用料很扎实,筷子扎进去都一动不动的……咱们去厨房,尝尝味道究竟如何?”
沈禾点点头。倒不是她馋那口粥,而是军营里厨子的厨艺不太好,所以每到逢年过节,都是直接把他们家里的厨子拉过来做饭,几人一并在营地里吃饭,倒也算同甘共苦。
这会儿两人进了厨房,旁观的人都松了口气,又开始向季怀义打听俩人的私事了。
季怀义但笑不语,却见石头拽着徐如林走了过来。他痛快地笑着:“九哥,打吧。”
徐如林不住往回抽着胳膊,看石头的眼神活像见了鬼,万万没想到石头宁愿自己挨打,也要拉着他一块儿受罚。
见石头过来,方才被罚的人也跟了过来。
天爷啊,大过年的,自己还得挨板子,这叫什么事啊。
季怀义便笑:“先吃饭去。夫人还在呢,现在打,吓到夫人了怎么办?”
被罚的说不准听见这话是开心还是焦心,但石头挺痛快。他冷哼一声,拽着徐如林的胳膊道:“姓徐的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你再敢碰我的荷包,我天天找你打架。”
“季爷的规矩你也知道,他不管究竟是谁挑的头,只要有人打架,那肯定按私斗来罚,一人一百棍子的罚。”
“你要是不怕挨打,我无所谓。大不了老子和你一块儿被打死!”
徐如林瞧着石头一阵阵牙酸:“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为了个荷包——小爷懒得搭理你。”
徐如林觉得石头为个荷包和自己打架实在是划不来,可看他表情又觉得他真做得出来这事,一时间觉得这人是个疯子,撂了句狠话就掰开石头的手走开,走了几步又开始揉胳膊。
忒疼了。
撸起袖子一看,胳膊上多了几处黑青的指印,徐如林忍不住骂石头是个牲口。
腊八多少是个节庆,季松也不是不近人情,今天的操练任务很轻,顺带给底下人放了个假。
当然,那几个被罚的,一个个都挨完板子才回去。
石头还算好,季松直接让人把他背回到自己家里去,一人一个单间的养伤;能回家的几个人可就惨了,他们怕疼没回去,那么多人挤着大通铺趴着。自打上了床,徐如林哎呦哎呦的喊疼声就没停过。
这边石头回了家,季松也懒得搭理他,只在夫人督促下送了瓶伤药过去——
季松不是什么善人,把石头接到家里已经是听夫人吩咐的结果了,自然不可能过去安慰他。
主要季松觉得石头有点自不量力。一个男人,什么都还不是呢,就想着让女人等他……季松看不上石头。
季松要是个大头兵,他也不敢去追沈禾。
当天便赖着夫人画九九消寒图(1),写了字还不够,又画了梅花与柳枝,沈禾便忍不住笑。
这东西有一个就行了,弄那么多,真是孩子气。
俩人画图画了老半天——主要是沈禾画,季松不会,只承担研磨的任务,到了下午,忽然有人拜访两人来了。
季松微微勾唇,自己到客厅见人去了。
来的是位参将。大同这地方有九位参将,季松只是其中之一。他是个外来户,可好多参将都是本地人,譬如这位林钺林参将。
叫人送了茶来,季松故作不知道他来的目的,只客套道:“久闻林参将大名,可惜我初来乍到,诸事缠身,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拜访林参将,今天反倒是林参将来看我,真是罪过罪过……松以茶代酒,敬林参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