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钺一双眼忍不住地朝某处看,闻言笑笑:“季爷客气了,我空长年岁,不过是个老朽,哪里比得上季爷少年英才……”
“说来季爷治军严明,我也来学一学……”
季松笑着说没有,“我这人不懂什么治军,就知道板子打下去,底下人自然就怕了。”
林钺心头一跳。他皱眉道:“说来,我听说季爷今天处置了几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上钩了。
季松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分毫:“也没什么,就是几个刺头打架,我叫人罚了他们一顿板子。”
林钺面皮一抖,忽地正色道:“季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这回来,为的是石头那孩子。”
“石头?”季松笑了:“那孩子是我身边一个小奴,如何能得林参将这般重视?”
林钺只当听不见季松口中的拒绝。他道:“季爷,若是我猜的不错,他该是武清侯的血脉吧?”
“季爷也清楚,论军功,我做总兵或许有些难度,但做个副总兵总是绰绰有余的。之所以这么多年还只是一个参将,不过是因为,我是武清侯提拔上来的人。”
“武清侯落难死了,我们这群人的官运,就算是到头了。”
季松故作不解。他皱眉:“林参将是觉得武清侯毁了你的仕途,所以要处置石头那孩子?”
“林参将许是误会了,那孩子是我的小奴,与武清侯没有关系。”
“季爷何必如此?”林钺苦笑起来:“石头那张脸和武清侯一模一样,年纪也合适,肯定是武清侯的小儿子。”
“我不是什么君子,但也绝对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武清侯虽说身死名灭,但他对我有再造之恩。石头既然是他的儿子,我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
说着自袖中取出张银票,双手捧着抵给季松:“季爷,我手头银子不多,这一千两,还望季爷笑纳。”
“只求季爷让我把这孩子带回去。他长得和父亲像,我怕他被人发现了,以后会有麻烦。”
“日后季爷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季松也不再装傻充愣。他虚虚扶了一把:“林参将既然开诚布公,那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石头确实是武清侯的小儿子,但我不能把他给你。”
“他现在是奴籍,倘若在林参将手下,无非给他生造个身份,但他这辈子就算是毁了——林参将给他造了假身份,总不敢让他加官进爵。”
“石头在我身边,有我在,没人能动他;等过上个五年十年,他慢慢爬到了百户千户的位置,我再和朝中的朋友打招呼,销了他的奴籍,石头才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石头是个孩子,他不懂这些;可咱们这些大人,总不能和孩子一样全无远见,您说呢?”
林钺猛然抬头。他望了季松很久,似乎终于确定了季松所说不假,方才迟疑着说好,却又将银票递了过来:“季爷照顾这孩子费心了。这张银票,就当是我给那孩子的见面礼,还请季爷收下。”
说是给石头,实际上还是给季松。季松笑笑:“林参将这又是何必?我既然帮他,就不会图这些金银之物。”
许久后,林钺慢慢收回了银票。他斟酌道:“季爷,听说那孩子和人打架,挨了顿板子……我能不能看看他?”
季松说好:“林参将过虑了。虽说我营下有人私斗,向来是打一百,但这回只打了四十,他并无大碍……你见一见他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1)九九消寒图:写字/画梅花/柳叶,一共八十一个空,冬至开始一天描一个,描完了,冬天也过去了。
第98章
季松暂时没打算公开石头的身份,更没打算把石头的身世告诉他,林钺也认同了,因此两人倒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去看,只让人进去添了个新的炭盆,借着送火的名义打开了窗户,说别有了烟气(1)。
屋子里原来就有炭盆,里头的炭都烧得灰了,这盆新的炭还黑着,确实有些呛人,正该打开窗户换换气。
窗户既然打开了,季松与林钺就站在外头看石头。
石头上午才挨了打,这会儿趴在床上养着,两手捧着个荷包,吧嗒嗒地不住落泪。
难为他那么粗壮的手指,一下下轻轻地抚摸在荷包上边,表情难过得像是死了爹娘。
季松有点想笑,可顾忌着林钺,他只得默默移开了头忍着;林钺看了一会儿,见石头动作很自然,不像是受刑太过的样子,也就与季松一同离开,走得远了就开始笑着说话:“还有心思哭,看来打得确实不重。”
季松说是,“罚他们是为了小惩大诫,又不是为了伤人……我爱罚人不假,哪回罚的也都很重,但从未出过人命,也没有让人落下什么毛病,这点林参将大可以放心。”
林钺说自然,又把话题绕到了石头身上:“季爷,那荷包是谁送的?”
“我想着,石头年纪也到了,再过几年就该娶老婆了,要是那人对他有意思,干脆把人接过来,把好事给办了。”
“人家对他没意思,”季松连何仪是谁都不想说,只道:“人家把他当弟弟看。这孩子没爹没娘,估摸着是误会了些什么。”
“至于过几年他娶妻……”季松停住脚步,转头望着林钺:“这事你做吧,回头我出个礼金就成。”
林钺眼皮子跳了跳:“这事……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初来乍到,不如你对这里的人了解。”季松笑:“何况你对他这么在意,肯定比我挑的好。”
“这事就这么定了。”
林钺说好,又惆怅地望向石头屋子的方向,又说了几句话就要告辞,忽地又转过身来道:“对了,季爷知不知道,孙元回来了?”
季松惬意的表情一顿,后背直直出了一层毛汗。他立刻平静下来,只笑道:“还真不知道这件事……确定么?别认错了人。”
“确定是他,”林钺表情越发严肃:“我和他交情不错,身边人也见过他;这回他回来,我也很是吃惊……我想着,他既然在此地待了十几年,估摸着季爷能用到他。”
季松说好,林钺方才告辞。
瞧着林钺离开的方向,季松眉头越皱越紧。
区区一个孙元,季松并不放在心上——他不缺幕僚,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差别;他怕只怕在,这位孙元孙先生,或许还有个吴子虚的别名。
这回孙元回大同,和沈禾有没有关系?
季松眉头越皱越紧,又叫来名亲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方才略微放下了心,回去找夫人去了。
沈禾还在整理消寒图,季松直接把她抱到了怀里,头也埋在了她脖颈间;沈禾静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季松的后背:“又缺钱啦?”
“……”季松脸疼,他咬了沈禾脖子一口,才恶声恶气道:“老子不缺钱!”
沈禾大笑,季松也觉出没意思来了,又照着咬痕出,一连亲了好几口。
年关嘛,底下人总要回家置办年货,季松免不得狠狠出血,他原先从他爹那里敲来的五千两银子……也就自然而然地花光了。
刚来这里的时候,季松给了张总兵两千两银子的孝敬,外加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美人和银子倒是季侯爷出的,可这边又常年缺饷,将士的粮饷都欠了半年了,季松总得让人家过个年吧?
季松倒是给穆飏打过招呼,让他想办法解决粮饷的问题;穆飏态度也挺好,让他自己想办法。
用穆飏的话说,平定西南民变用不用花钱?招抚流民肯定要免税三年,国库哪里来的进项?这边那边又有个水旱灾害,皇帝又要给新宠的妃嫔打首饰,所以军饷这事,还得季松自己想法子去解决。
季松听到这话当时就冷笑起来。他倒是不意外能听到这话,也清楚穆飏肯定努力想过办法,各种争取过了;退一万步讲,当初俩人一起把那人赌场给吃了的时候,穆飏就直白的说那三万两是给他用的。
但就是被朝廷这见天儿从将士身上精打细算的劲头给气笑了。
比如他孝敬给张总兵的那两千两银子,他前头给了人钱,后天人家就给手下人发了两个月的粮饷,一看就知道等着他孝敬救急呢。
穆飏话都说到这里了,季松也只得自掏腰包发上些银米,至于亏欠的粮饷……那就先欠着呗,季松又不是财神爷,哪来的那么多钱?
总之又是给孝敬、又是和同僚交际、还要给底下人发饷——大过年的,多少得给人发点不*是?总不能过年都吃不上肉。
再加上日常给底下人加餐什么的,总之季松一见夫人就脸红,一再坚持让夫人把自己嫁妆收好,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花夫人的嫁妆。
对此沈禾只是笑,又是说夫妻间分什么彼此,又是说她小时候看别人沽钗换酒,自己还挺羡慕的,想着自己也做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