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有些慌张,觉得事情朝着不好的方向去了,又见季松笑着轻声细语:“我也送堂妹八个字。”
妙真屏着呼吸抬头,见季松一字一顿:“人长得丑,心机倒深。”
妙真勉强维持的平静面容寸寸龟裂。她猛然站了起来:“姐夫、姐夫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季松惬意地靠在椅背上:“说堂妹少年英才,大有可为——”
“才十四岁,就能面不改色地污蔑、中伤自己的堂姐,还是在糊弄身为锦衣卫的姐夫——”
“堂妹,再城府深沉的官儿,一旦见了锦衣卫、进了诏狱,也一定吓得两腿发抖,恨不能直接尿了裤子;可我的堂妹,不过十四岁,就敢这样糊弄我,谁说她不是少年英才呢?”
妙真这会儿是真的慌了。先前沈禾没有摆侯府少夫人的架子,她还把沈禾当那个低贱的商人之女来看待,居然忘了她的丈夫是宁远侯的幺子、凶名在外的锦衣卫。她定了定心神勉强为自己辩解:“姐夫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我几时污蔑堂姐了?姐夫,我——”
“滚出去。”季松板着脸,又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我猜,苗儿去辽东这件事情,恐怕也和堂妹脱不了关系吧?”
“奉劝一句,苗儿有未婚夫、去了辽东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那堂妹费尽心思勾引姐夫的事情,也一定会闹得人尽皆知。”
眼见妙真慌得手脚颤抖,季松又笑着补了一句话:“说来,我倒是有点弄不清,堂妹勾引的,究竟是身为才子的盛羽,还是作为侯府公子的我呢?”
说着季松大笑起来,又朝着门外大喊了一声:“拿痰盂来!爷恶心,要吐!”
季松话说到了这里,妙真涨红着脸颊掉下眼泪来。她恶狠狠地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姐夫、姐夫一定是误会我了——姐夫不愿意见到我,我离开就是,还请姐夫千万不要生气,更不要怪罪堂姐。”
季松不说话,只是翘起了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盯着妙真。
妙真被这眼神看得如芒在背,只觉得自己是个被季松玩弄于掌心的小丑,心头越发难熬也越发害怕。她咬了咬牙,推开屋门跑开了。
她一跑开,立刻有人望着她的背影走了进来。来人很是疑惑:“小五,你不是来见夫人的堂妹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会,”来人说着皱眉看向季松:“不会想要把小姨子给收了,坐拥齐人之福吧?”
季松一声冷笑:“九哥骂我骂得可太脏了——这么个心机深沉的女人,我造了什么孽收了她啊?”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同时大笑起来。
来人正是季怀义,听说季松来见沈家的人,正巧自己也闲着,就跟着来看看热闹;将事情原委一一听完之后,季怀义皱眉叹了口气:“说来,幸亏她年纪小,还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自己的恶意;要是多活几年,到了二十多岁,有这番心机便很可怕了。”
季松一声嗤笑:“九哥这是什么话?——咱们可是在朝堂上讨饭吃的人,一个混不好就是抄家灭族、身死名灭的大罪,怎么会看不出后宅女人的那点弯弯绕绕?”
“就她这点弯弯绕绕,还想污蔑我的苗苗,做梦吧她!”
“倘若有人能糊弄了我,那一定是我甘愿被她糊弄。”
季松这么说话,季怀义也笑了一声:“也是,女子毕竟困在后宅的方寸之地,没真正刀刀见血地和人厮杀过,论起城府手腕,到底是比不过男人;只是男人在外头厮杀累了,不愿意去点明她们的那点小心思,但凡她们能让自己快活,即便互相弄死了彼此,那又有什么要紧的?”
季怀义这话说得透彻,季松却补了一句:“和男女有什么关系?——只看有没有接触过而已。嫂子也是女人,还不是把家里家外打理的井井有条?勋贵家里多的是男丁,又有几个挑得起大梁的?”
“说来,别祖先战功赫赫挣了个爵位出来,后世子孙躺在上头起不来,骑个马还能摔下来摔死——”
说着季松低低笑了,显然是想到了昔日武平伯的事情:“那就让人看笑话了。”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笑着笑着季怀义递出个信封来:“小五,你要查夫人的生平,怎么也不说一声——先前你成婚,侯爷让我帮着操持婚事,我顺带把夫人的事情都查了查。”
季松一时间皱起了眉头。他不由叹气:“苗儿那人谨慎,不愿意让我知道太多,我本想顺着她的意思,偏偏这回——”
说着季松笑了一声,顺手接过了季怀义递来的信封:“既然如此,就让我先看一看,免得再有人来欺负我的苗儿。”
季怀义不声不响,只端起茶盏慢慢饮茶。
大夏天骑了这么长时间的马,他确实累的够呛。
信封上没有封蜡,季松略一翻看,直接取出了信纸看了起来。他先是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又拿起两张纸反复对比着看,慢慢问出了一句话:“这个吴子虚……到底是什么人?”
宁远侯府到底阔了许多年,底下人办事的本事自然不浅,虽说只有寥寥几张纸,却也将沈禾的生平大致勾勒了出来——
出身商户但貌美的女子,打小就被贵夫人们惦记上了,想要把她送给贵公子们拉关系;偏偏她体弱,美人灯一样,贵夫人们渐渐没了这个心思,直到她不知怎得被苏州谭巡抚的公子给看上了,谭公子无论如何都要娶她为妻。
谭巡抚拗不过儿子,威逼利诱地要沈禾嫁过去;不想半道杀出一个吴子虚来,抢在谭公子娶沈禾之前,给沈禾与盛羽定了婚约,又当着苏州一干大员的面说给沈家的生意上使点绊子,沈家自然会乖乖地把女儿送上。
混官场的,别管底下多么不堪,面上都得体面;虽说谭巡抚确实没少给沈家使绊子,但一旦被人指了出来,他便不得不让底下人收手,免得被御史们抓着弹劾,毁了官声;再加上盛羽也是个才子,日后未必不会金榜题名,谭巡抚便收了手。
之后沈长生带着家小到了京城投奔兄长,再到沈妙真闹着要嫁给盛羽,沈禾不得不去了辽东一趟。
季松不曾料到沈禾居然过得这么辛苦,怜惜之余疑惑更多,譬如谭巡抚的公子怎么看上了沈禾?吴子虚怎么愿意替沈禾驳了这桩婚约?盛羽那才子又怎么会和沈禾结下婚约?
再联系到沈禾提到过的吴夫子,季松疑惑更甚,却也隐约有些后悔。
后悔昔日没有弄清楚情况就对盛羽大加嘲讽;倘若盛羽是因为谭公子的事和沈禾有了婚约,季松说不定还要谢一谢盛羽。
季怀义并不知道季松的种种想法,只慢慢放下了茶盏道:“小五怎么看这位吴子虚?”
“没这个人,”季松毫不犹豫道:“他在隐瞒身份,认识的人不少,但为何帮苗儿……我不明白。”
季怀义沉默许久,轻声道:“我也不明白。”
“吴子虚这人神秘至极,好似凭空消失了一样。”
“按理说,不应该。他能认识那么多的人,自己自然也有老师同学,怎么可能一点多余的消息都打探不到呢?”
“除非,这人身份特殊,所有人都对他讳莫如深,明明认得他,却不肯将这件事情说出来,那咱们自然打探不到他的消息。”
季松默然着认同了这件事。
想了想,季松又望着季怀义肯定道:“九哥,这些事情,爹不知道。”
倘若他的苗儿真的和这么多人扯上了关系……宁远侯怕是不会让他娶了沈禾。
季怀义轻轻点了点头:“侯爷公务繁忙,这些小事,没必要让侯爷烦心。”
季松放下了信纸,站起身来朝着季怀义深深作揖:“九哥大恩,小五不敢忘。”
“起来,”季怀义笑笑:“咱们兄弟,哪里用这些虚礼。”
季松果然站直了身体,又望着季怀义道:“九哥,这些事情,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季怀义点了点头,季松方才又坐了下去,拿起信纸忍不住冷笑起来:“她沈家都是什么人啊?”
“沈长好贪纵,拿侄女当成给仕途铺路的礼物;他闺女心机深沉、人品败坏;沈长生夫妇懦弱怕事——沈长好什么人,经过谭公子那事还看不出来么?沈长生居然还带着女儿去投奔他。这不是明摆着让女儿受罪么?”
季松气得横眉冷目,季怀义反倒是笑了:“小五,沈长生毕竟是个商人,身份在这里搁着呢,他怎么硬气?”
“和兄长闹一闹也就是了;真和兄长闹僵了,到时候谁还不能捏死他一个小小的商人?真到了这地步,夫人只怕……”
季怀义话没说完,季松自然懂他的意思——
到了那时候,沈禾只怕会被当作礼物送给权贵。
其实季松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谭巡抚让人往沈家铺子前头丢尸体,巧了,前几天季松也才让人往赌场前头丢尸体;虽说季松丢的尸体是被赌场打死的人,可两者又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