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松只是笑。他望着柳智道:“小侯爷风流倜傥啊。”
“我听说,前两月你要了夫人的陪嫁丫头,把夫人气回了娘家,你四下躲避,最后被穆指挥捉回了家里,被安远侯打板子,还是绑着打。”
“之后一个多月,小侯爷闭门不出……这才养好几天呀,又起心思了?”
“偏偏我夫人的丫头也好看,你要是一个把持不住,岂不是又要挨板子去?”
“我夫人素来体弱,得知此事若是愧疚病了,我又该如何?”
“因着此事……还是不见的好。”
柳智窘迫地没了言语,一时间险些要哭出来。
季松端杯酒一饮而尽,嘴角笑意越发地大。
柳智并非侯爷,但确实是安远侯的继承人,日后少不得继承爵位,他们称柳智为小侯爷,或是恭维或是戏谑,平素并没有人在意。
不过季松此时称呼柳智为小侯爷,倒是带了几分调侃——
柳智素来吃喝嫖赌无一不精。
说来难听,但对于他们这些勋贵子弟来说,吃喝嫖赌也算个事?
笑着说声风流就是了。
但柳智还有个毛病——他急色也能惹到不该惹的人,随后让父亲安远侯给他收拾烂摊子。
安远侯脾气不大好,每次都少不得揍柳智,一面揍一面骂:你出息啊,我这个安远侯给你当好不好?
也因着这事,旁人调侃柳智时,没少叫他小侯爷。
有时候季松真是佩服柳智,但凡是个漂亮女子,他必然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全不顾对方的身份地位。
原先柳智把自己夫人气回了娘家,他知道惹了大祸,直接躲到表哥穆飏的别院里了。
因着柳智祖母是穆飏外祖母,她对着穆飏不住地哭,穆飏只得拉下脸给人赔罪;不过,季松却知道一桩隐情。
关于柳智为何会挨打的隐情——
先前穆飏去了南京处理一桩勋贵子嗣争夺爵位的事情,许久没在京城;不想柳智听说表哥有位心悦的佳人,直接追了过去,还对人上下其手……穆飏回来后,人家发现他们竟然是表兄弟,以为穆飏对她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弄……
总之两人僵了许久。穆飏头疼得很,三五天就瘦了一圈,整个人愁苦得能去唱窦娥冤。
弄清原委后,穆飏倒也没有动手,只是派人把柳智送回了安远侯府,又趁机把石头送到了何仪身边,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才把人哄好。
穆飏何仪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但柳智把夫人气回娘家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在权贵圈子里传了个遍。季松用此事做借口,倒也算合适。
听了这话,众人都明白季松不会将夫人现于人前,一时间有些扫兴,却又互相交换了眼神,一个个举起酒杯来劝酒:“既然如此,那咱们喝酒。”
把季松灌醉了,推说送他回家,想来就能见识见识嫂夫人究竟是何等天姿国色了吧?
即便不能,灌醉季松套话,想来也能看些乐子。
酒水一杯接着一杯地递到面前,季松自然看得出众人的心思。
既然旁人要他醉,那他装醉就是。
一开始季松来者不拒,只不过一二百杯后,季松有些醉了。他胳膊撑在桌子上,脱力地仰靠在圈椅上:“不、不喝了,醉了。”
季松喝到半醉,旁人面上笑容更胜,哄笑着又要灌季松酒。
季松眯眼看着面前的十几杯酒,伸长胳膊去拿,手却晃着压下去,打翻了好几杯酒。
季松口齿不清地拿酒:“不、不能喝了。”
旁人正打算趁着他喝醉套话呢,哪里肯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他?当下又提着酒壶劝酒:“五哥,今天是好日子,哪能不喝呢?”
说话间,酒杯又递到了季松面前。
季松眯着眼,打算接过酒杯就要倒下。他动作极慢,手臂也醉了似的毫无方向,转了好几个圈都没接过酒杯。
那杯酒,便落入了另一只手中。
那手很白皙,上头骨节分明,手指纤长有力。
手指稳稳接住了酒杯,又一下子送入自己口中。
喝完了酒,他重重将酒杯放到桌子上,震地筷托上的筷子都落了一根在桌子上。
酒桌一时安静了下来。
那人挡在季松面前:“谁要灌他酒?我替他喝了。”
他声音不大,可掷地有声,里头是毫不掩饰的怒气。
夜风有些凉,可灯火璀璨,来客兴致正酣;这边陡然安静下来,连带着周围也安静下来,更有人扭头望过来;看清原委后,不过片刻,安静重新被喧闹取代。
周围喧哗声愈发地大,似乎有些欲盖弥彰。
喧闹中,季松眯眼看向身前之人。
白净面皮,绫罗衣裳,举止气度都不同凡响。
这人……他不认识。
季松虽然谈不上过目不忘、触类旁通,但也差不了多少。他素来有记人的本事,一支两百人的队伍,他见过一次,就不会弄混军士的姓名与面容。
可他对这人毫无印象,两人之前绝对没有见过。
这人为何要帮自己?
季松不清楚,但称职地装醉,勉强睁着眼又去拿酒杯,手又无力地跌在膝头。
酒桌上气氛压抑焦灼,那人复又笑了:“今日是老师的寿宴,喝酒是一桩快事,我自然不会拦;可季千户酒到沉醉,倘若等下吐出秽物来,岂不是扰了老师的兴致?”
这话暗藏玄机。虽说言语和善,但语气冷冽,似乎要给灌酒之人安上毁了寿宴的罪名。
天地君亲师。都是大门大户里出来的,做事体面的道理还是懂的,谁愿意顶上这么个名头?
众人当即笑着打哈哈,气氛顿时愈发热烈;又说要送季松去歇息,季松却借醉不去,众人便唤来季松的亲卫将他送到客房里歇息,又叫了醒酒汤喂给他。
客房的屋子一旦关上,季松迷蒙的双眼便清澈过来。他也没有在床上躺着,只隔着房门望着外头明亮的烛光,不住地想着一件事。
方才替他挡酒的人……究竟是谁呢?
季怀信自然明白季松的意思,他坐下来喝了杯凉透的茶水,方才豪迈地站了起来:“得,五哥,我这就给您查去。”
“倒也不必,”季松说着坐到椅子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右手揉了揉额头才道:“等下酒席散了,我和他见一见,当面问他就是了。”
宴会结束时,客人渐渐退去,可灯光依旧明亮,零散的几道人影里,分明就有挡酒之人。
那人似乎没发现周围的人已经离开了,只是正襟危坐地喝酒。他喝酒时又急又快,季怀信观察了他许久,也不见他吃一口菜肴。
看着像是买醉啊。
待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季怀信笑眯眯地走了过去:“这位公子,方才替我家公子挡酒,我家公子感激不尽,特地让我请公子到客房里一叙。”
“不必,”那人目光沉沉地盯着季怀信,他放下了酒杯道:“天色晚了,我也要回去了。”
季怀信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捏着他的胳膊,生生将他“请”到了客房中。
客房里,季松洗漱了一番,又特地换了身衣裳,见挡酒之人过来了,他远远地就起身去迎:“方才的事,多谢师弟。”
“……师兄客气了,”季怀信早松了他离去,这会儿挡酒之人慢慢抚平自己衣袖上的褶皱,他忘了季松片刻,方才慢吞吞道:“师兄似乎换了身衣裳。”
这会儿两人都坐着,季松自然地给他倒茶,闻言懒洋洋回道:“离家前,内子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带身衣裳过来,免得有不时之需。”
说着季松将茶杯递到了挡酒之人的面前,挡酒之人却没有接,沉默许久后才道:“嫂夫人深谋远虑。”
“自古宴席多的是明枪暗箭,此番虽是为先生贺寿,没有许多的危险,但季公子也要当心,免得喝醉酒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平白给他人惹了麻烦。”
他人?
指他的夫人么?
季松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他笑着称是:“此番是我思虑不周……未曾请问师弟尊姓大名?”
那人转过身去:“师兄何必多问?我不过是为了老师而已。”
“话虽如此,我到底要谢一谢师弟。”季松似乎并未看出对方的排斥,好声好气地邀请:“师弟可要同我回家一叙究竟?”
那人身形一顿,当即拒绝:“师兄好意,我心领了;愚弟家中尚有妻儿,先行回去了。”
言罢就要起身,却被季松拽住了胳膊。
季松叫他姓名:“谭韬。”
谭韬身形顿住,只笑道:“师兄好生用心,居然知晓愚弟姓名。”
“……谢谢,”季松满眼沉思,一把将他拽到了椅子上,声音越发低沉:“说来,我有件事情想要请问师弟。”
原先季松并不知道他是谁;倘若只是挡酒,季松也看不出端倪来;只是这人一直等到宴席散后还没离开,又怪他喝醉酒给人惹了麻烦,季松才发觉出问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