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迟了,但还是上午,不到吃饭的时候;也因为李敏是小辈,沈禾又特意让李敏瞒着其余李家人,只在她生日前一天告诉旁人,所以这次寿宴几乎不成宴席,只李家的女眷来了。
沈禾自小养病,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索性和李敏钻进了屋子里闲聊。她头发梳的复杂,钗环又多,穿起来麻烦,穿着更难受——太重了;偏偏脱了还要再穿,她只得半死不活地摊在躺椅上:“敏敏,我为你付出了太多——这身衣裳沉死了!”
“怪季松去,”李敏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看着她带来的珍珠与头面:“五公子可真是喜欢你啊,你看看这些珍珠、这些首饰,哪样不是珍品啊?我敢发誓,我奶奶都没这么好的头面。”
沈禾低低应了一声,顺手拔下两根簪子、又抹下一对通透的玉镯子给了沈穗:“穗儿,给她,让她明白明白这些珍品有多么的贵重——沉死我了!”
“既然五夫人赏,那小的就收下了,”李敏知道她过得富贵,倒也不跟她客气,果真收了簪子、镯子戴在了自己头上、腕上,又忍不住瞧着镯子赞不绝口:“这么好的镯子呀,我只见过一回,没想到我还有戴它的时候——唉有没有侯府公子给我介绍一位?我也想嫁。”
沈禾轻笑,笑着笑着闭上了眼歇着,直到午饭时候才被叫了起来,跟着李家人一起吃饭了。
一张长方形的饭桌上,沈禾独自坐在主位,左右手边分别是李太夫人与李敏;桌子上坐满了女眷,有十来岁的、有二三十岁的、还有五六十岁的,总之李家几代女眷都来陪她吃饭了。
沈禾只当没看见李家众人眼中或向往、或艳羡的目光,也只当不明白她们的意思,只让沈穗给她布菜——
一个是因为她穿得太重了,举筷子不方便;当然更重要的是要摆一摆侯府少夫人的架子,好给李家众人一个下马威——
从来没了娘就没了爹,李敏丧母多年,李家人对她自然也不是很好;倘若李家的长辈多照顾照顾她,李敏也不至于还要请她帮忙。
这边穗儿替她夹了一只虾仁过来,她慢慢地吃了,又举起帕子擦了嘴:“说来,敏敏,我这回来找你,可不单是为了给你庆祝生辰啊。”
她既然开了口,李家众人也都放下了筷子,一门心思地看着她;在众人的目光中,沈禾笑了:“上回我让你给大嫂做了副头面,大嫂很喜欢,说心思很精巧,还以为是哪位大师的手笔——”
沈禾话没说完,李敏就开了口:“夫人谬赞了,我那点手艺啊,夫人喜欢就好。”
“……敏敏,沈夫人说话,你不要插嘴,”李太夫人急忙开口:“等沈夫人说完了,你再说话也不迟。”
“没什么,我和敏敏认识多年,没必要在乎这些虚礼;”沈禾看都没看李太夫人一眼,只又拔了几根簪子下来:“大嫂要我好好犒劳犒劳你,这几根簪子就送你了。”
李敏心说她哪里是想要犒劳自己啊,估摸着是压得脖子疼了,这会儿不想戴了;便笑了:“那夫人亲手给我戴上?”
沈禾自然依她;等给她戴好了簪子,沈禾又道:“这回来看你,一个是你生辰到了,另一个是,三嫂四嫂听了大嫂的话,要你也帮她们打一副头面,还特意吩咐了,要你亲手去做,不能假手于人——”
“敏敏,嫂子们发了话,我也只有乖乖听命的份儿;你可千万别让别人动手,让我在嫂子们面前抬不起头来呀。”
说到最后,沈禾提高了声音,李敏笑得越发灿烂:“知道了,我一定不辜负夫人的期望,也决不让沈夫人难做。”
说到最后,李敏朝着郑夫人抬了抬下巴,眼中得意一闪而过。
这回沈禾让李敏给侯府的少夫人们做头面,珍宝轩一定会花了大力气去做;偏偏沈禾又要她亲手去做,那么那些人就得听李敏的差遣;可以说,沈禾这么一句话,就让李敏有了好大的助力。
这边李敏得意地昂起头来,李太夫人她们倒是没有在意她和继母之间的小小问题,只笑着让李敏用心去做,免得堕了珍宝轩的名头。
之后沈禾慢悠悠地吃饭,吃完了,李太夫人说给她准备了客房,让她小憩一会儿,沈禾拒绝了,说和李敏一起歇息就好,李家众人只得作罢。
因着衣裳厚重、发髻更加沉重,沈禾没办法,还是躺在躺椅上睡,李敏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又立刻捂住了嘴看着外头,心有余悸地小声问了一句:“话说,不会有人发现我在笑吧?等会儿奶奶不会来怪罪我没规矩吧?”
“不会,”沈禾闭着眼打了个哈欠:“来的时候带着侍卫呢,他们在外头守着,别人近不了这屋子……知道你开心,你自己慢慢想啊,我先睡会儿……”
李敏瞧着她睡颜,慢慢有些羡慕起来。
季松对她真好啊,也不知道自己嫁给未婚夫后,他会对自己怎样?
不对,只要她和沈禾交好,她未婚夫就不会亏待她;但是,那人会不会像季松那样用尽心思地去爱惜自己……李敏忽然不敢想了。
沈禾睡了半个多时辰,醒来后略微洗漱了一下,又和李敏说那几支镶嵌了珍珠的簪子;这事是李家的家事,沈禾没有多问,几句话带过去之后,又开始聊给穗儿打造的首饰,听得穗儿背过身去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忍着羞涩问那些首饰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之谈到下午的暑热渐渐散了,沈禾按着约定的那样,和李敏一起在李家的后花园里赏花。
原先李太夫人她们也要跟着,但是被沈禾给拒绝了——
笑话,她还要扔簪子呢,当着李家人的面她怎么扔啊?
当即拒绝了,还让侍卫们远远地跟着,免得李家人不死心地又凑了过来。
沈禾忍不住道:“以前怎么没发现她们这么粘人啊?烦死人了。”
李敏也不为她们说好话:“当然是为了讨好你啊,季松锦衣卫千户,还是侯府公子,任谁也不能对你视而不见啊。”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千户嗔。”沈禾低低地笑,忽地觉出不对劲儿来,连忙呸了几口:“呸呸呸,我怎么能说这句话呢?!”
沈禾这句是改的杜甫的诗——杜甫《丽人行》里有“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一句。这首诗是杜甫写杨贵妃的姐妹们曲江春游的诗歌,用以讽刺杨家兄妹骄纵荒淫的生活,里头的丞相指的是杨国忠。
这位丞相风评不太好,结局更是不好;沈禾改完才发觉这句不好,忙呸了几口补救,唯恐季松和那些不好的事情扯到一起。
李敏笑她一句,沈禾也觉察出来不好意思,忙扯了几根簪子扔在花丛深处,又怕李敏笑话她,拉着李敏回了屋子。
两人钻进屋子里待了好久,直到傍晚,沈禾才要离开,李家众人又跟在沈禾身后走了许久,方才出了李家的门。
一出门沈禾就愣住了——
季松……他怎么来了?
不仅来了,还换了身广袖的衣裳,头上束着发冠。
季松是武将,平日里喜欢修身的窄袖衣裳,不喜欢那些广袖博冠的衣裳,说是太过于累赘,穿起来很是不舒服;因着同样的道理,他也不爱用发冠,平日里用根簪子就算了。
这会儿见季松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沈禾忍不住笑了:“你来啦——不是说不来的吗?”
“嗯,来了,”季松并不下马,甚至不痛快地看向了别处:“都说了我有差事、没有故意不来的意思,你说好,却不住地委屈——现在我做完了差事,也来找你了,你今儿个不准坐马车,和我一起骑马回去。”
说着说着季松笑了,又朝着她抬了抬下颌:“还不过来?”
季松说话不算好听,声音里也带着恼怒,可他的意思清清楚楚的——
沈禾要他和自己一起来给李敏庆祝生日,他临时有差事来不了,就让沈禾自己来;沈禾不太高兴,可能还和他赌气了;他没办法,只得尽快做完了差事,即便已经到了傍晚,却还是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瞧着他的装扮,似乎还特意换了身衣裳。
这会儿说是和沈禾赌气、不肯原谅她;可季松说了什么?要沈禾骑马回去。
可季松身边,分明就□□那么一匹骏马。
这分明是要沈禾同他共乘一骑!
李家人看向沈禾的目光就越发热切了。
沈禾有点不好意思,季松瞧着她笑了:“这可是陛下亲自赏赐的马、特意让人配的鞍鞯,陛下亲口说的白马饰金羁,怎么,还委屈你沈——沈夫人了?”
季松原本想叫她沈苗苗,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名字,只好临时换成了沈夫人。
季松这么一说,李家众人便看向了那匹白马,果真瞧见马儿身上的鞍鞯上头镶嵌了金子;虽说没太注意过季松,也想起来当日京营演武,皇帝赏赐给季松一匹白马的事情了。
思及此,李家众人的目光越发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