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你就信啊?”
“可你又没更正啊,而且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你也一脸认真地说‘理想型要高学历’,不也没那么当回事么?”
他抬头看她,语气里夹着点无奈的自嘲。
“我在电厂做事,算是工人,但也不是你脑子里那种扛水泥的。我也骑电动车,图方便。但这和我有没有钱、受没受过教育、是不是一个‘值得你喜欢’的人,不是一码事。”
他没说出口的那句是:你喜欢的东西,我也许都能有,但你喜欢的人,也许未必就是我。
可他没说。他怕她现在太醉,听了也听不懂。
裴雨看着他,忽然咬了咬下唇。
“你还不肯说实话。”
“我说了。”
“你说了一半。”
“因为我一开始也没觉得你会在意那么多。”他说着,站起来,“现在你在意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你放在放大镜下去看。”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月光斜斜地照进来。他背对着她,像是重新想了一遍怎么表达,才继续说:
“我爸妈是老一代的工人。我大学上的不是什么211.985的名牌学校,毕业以后没去做研究,回了家,去电厂上班,一开始是在系统里做运行,三班倒的上班,现在调了项目。白天是做工没错,可不代表我没有另外的身份。只是你没问。”
裴雨轻轻地坐起身,靠着沙发靠背,视线落在他背上。
“我没有骗你。”他又补了一句,“只是我不想让那些你会在意的东西,变成你靠近我的理由。”
裴雨没说话。
他回过头来,看她。
“现在呢?”她问。
“你觉得我还会在意吗?”
他没回答她,只是一步步走回她面前,在茶几边缓缓蹲下,像是准备面对一场可能到来的辩论。
她也没等他说话,忽然伸手,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像是要逼他再一次说实话。
“你是不是其实……一点也不穷?”
宋行舟盯着她,没躲开她的手。
“还过得去。”他淡淡地说,“没有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那你为什么每天穿得那么破旧?”
“那是工服。”
“你为什么从不说你有车?”
“你也没问。”
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说:“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真的就是那种挣两三千,靠着把房子租出去的房租过日子的那种人?”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低的:“我从没说谎。”
她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顿了顿,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对不起。”
“你不是穷。”她说,“你就是防备心太重。”
“是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
裴雨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过了很久,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现在更晕了。”
“胃里难受?”
“不是。”她从垫子里抬起脸,声音闷闷的,“是脑子里……乱七八糟。”
“那就别想了,睡会儿。”
“你走了我怎么睡。”
他没再说话,只是又坐下来,靠在沙发一侧,陪着她。
夜深了,风吹着窗帘轻轻晃动,屋内暖黄的灯光将他们两人并排坐着的影子拉长,拉得很近,像是靠在了一起,又像彼此之间还隔着一点点微妙的距离。
第35章 想要回到梦里【VIP】
裴雨其实在那一刻有点儿恍惚。
她的手指还搁在手机屏幕上,指尖按着公司OA系统的请假按钮,凌晨三点三十三分,深夜的安静里除了她呼吸,还有宋行舟在她旁边低低的咳嗽声。他可能是冷了,小沙发不够宽,他又高大,窝着身体的时候脊背拱得高高的,像个被雨淋了整晚的大狗,头垂着,整个人缩在她的沙发角落。
那画面有点可怜,也有点……诡异的熟悉。
像她一个人生活这么久,偶尔某天累极了回到家,打开灯的一瞬间幻想自己有个人在屋里等她,然后那人懒懒地回过头,对她说一句“回来啦”。
她低头看着“请假成功”的提示弹窗发了会儿呆。
不是头痛,是脑子里还一团乱麻。酒精像一片混沌的棉花,将所有心跳、血液、理智的流动都压得慢了一拍。她只记得自己抱着他不让走,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没头没脑的话,像是报复,又像是撒娇。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想干嘛。
不想他走,是因为……她怕自己喝醉之后一个人在家?还是因为他刚刚说的那些话突然砸得她心口疼?抑或只是因为,这个男人太镇定、太冷静、太自洽,让她总想试探他什么时候会被自己弄烦了。
可他没有。
真的没有。
他连皱眉都没皱一下,甚至还帮她把客厅的灯调暗,把茶几上的杂志收拾整齐,自己拉了条毯子坐在沙发上,垫着她闲置的小靠垫,不吭声地窝成一团。
他那么高,腿那么长,小沙发的长度最多让他平躺一半,他却没说一句嫌弃的话。
裴雨看着他,那种酒后的微醺开始变成一股心里难以说清的涩。
“你睡吧。”她嗓子哑得厉害。
宋行舟抬了抬眼皮,“你先。”
“我睡不着。”
“那闭会儿眼。”
“你不困?”
“有点。”
“那你干嘛不睡?”
他勾了下嘴角,“你刚说你怕一个人,我要是现在睡着,你是不是还得再叫醒我一次?”
“……”
她又窝回沙发上,抱着毯子,沉默。
其实客房是有的,也不是没有可以躺平的地方。但她不想让他去客房,也说不清为啥。就像她明明不困,却又不想和他说话,只想听着他坐在这儿,靠在沙发边不动,偶尔动动肩膀、发出点儿呼吸的声音。
她觉得这样安静,好像反而比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说话更安心。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盯着他蹲在地上摆的水杯发呆。
“你明天不上班吗?”她问。
“调休。”
“你还有调休?”
“项目阶段性验收完了,最近轮流倒休。”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出门?”
“你不也出门吗?”
“……”
宋行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怎么,你以为我特意去堵你?”
裴雨眨了眨眼,没吭声。
“我哪有预知能力。”他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你几点出门,可我也不知道在酒吧……能碰上你。”
“结果呢?”
“结果你喝了这么多。”他声音低低的,有点无奈。
她想起宋行舟喂她喝温水的画面。
那会她还有点生气,但现在想想,她好像更想哭。
那瓶有些老旧的保温杯上好有些贴纸,像他的人一样,克制里透着一本正经的调侃。
她突然问:“你之前说你有前女友,是真的吧?”
宋行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否认。
“是真的,”他说,“不过我现在又没有女朋友,前女友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你怎么没谈?”
“没遇上我愿意耗精力去喜欢的。”
“那你现在呢?”她语气有点挑衅,“现在愿意了?”
宋行舟没接她的话,只是轻声问她:“你想听真话?”
她点头。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权衡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说了句:“我想等你清醒的时候,再跟你说。”
裴雨忽然有点委屈。
“你是怕我醉了,明天就不认账了?”
“不是。”
“那你干嘛不说?”
“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他靠在沙发侧面,一只胳膊撑着脑袋,声音低得像风吹过房梁。
“你太乱了,裴雨。”
“我不乱。”
“你骗人。”
宋行困了,靠在墙边闭了会儿眼。裴雨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很久,发现他睫毛很长,鼻梁挺,,像是睡着的时候才
……是不是过得挺好的?”
“嗯?”
“就你家,或者你小时候。”
他睁开眼,抬眸看她一眼,
“你身上有种……不穷人的自信。”
他低低一笑。
“我爸是厂里工程师,挺早就把我送去寄宿学校。后来大学也顺利,找工作也没啥坎坷。我没吃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苦。也没真穷过。”
裴雨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那你在电厂干嘛?不是有更好的选择?”
“因为那是我爸在过的单位,而且我现在不是也不错。”
“你是因为你爸?”
“他退休的时候说,‘我干了一辈子,不图儿子回来接班,但你要真回来,也别让人觉得念了大学就高高在上’。”他轻声笑了笑,“所以我穿工装,跟大家一样骑电驴,管自己叫‘底层工人’。你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