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来临,窗外风很小,远处地铁的轰鸣声一阵阵传进来。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那些不满意的房子、涨租的通知、中介的催问。
她还没想好怎么撑下去,但她知道,明天又得继续装作“撑得住”的人。
因为她不是带娃的妈妈,不是本地的有房产者,不是别人眼中的“稳定分子”。
她只是裴雨,普通、孤身、漂泊,却不得不咬牙留下来的人。
这个城市偶尔还是有光的,尤其在雨后初晴的时候。
裴雨站在那套公寓的阳台上,四层,不高不低,正对一排银杏树,春天的新叶还没彻底张开,一簇簇浅绿铺满视线。
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式单位房,格局方正,南北通透,虽然没有电梯,但楼梯干净,没有杂物。她走了一圈就喜欢上了。
客厅铺了地板,阳光落进来时一块一块,斜斜地照在沙发扶手上。厨房不大,但有窗,通风好,水龙头也不滴水。卧室正好能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小衣柜,还有个飘窗可以养点绿植。
中介边带她看边说:“房东是退休老夫妻,孩子定居国外,他们平时就住在郊区别墅,这套准备长期出租。你这样的单身租客他们最喜欢了,不吵不闹,干净利索。”
她看着厨房瓷砖上的小花纹,还有橱柜门角落的磁铁挂钩,忍不住笑了。
这间房像是专门等着她出现一样。
“租金多少来着?”她再次确认。
“一个月五千三,押一付三。”中介比了个“ok”的手势,“在这个地段,捡漏了。”
她没有再犹豫,点头说:“那就签吧。”
“好,我现在联系房东,看能不能明天上午签合同,你中午过来一趟行吗?”
“行。”她毫不迟疑,“身份证复印件和工资单我都可以提前发。”
从中介那里出来,天开始放晴。她走在小区外围的林荫道上,风从树梢拂下来,卷着微微的草木香。
这大概是她近几个月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自然。
她一边走一边给朋友发消息:“我终于找到房子了!”
那头的朋友秒回:“天呐,你太厉害了!简直打怪升级成功!”
“房子真不错。”她附上一张阳台的照片,光影明亮,“像个有出口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她一边开会一边等中介的电话。她甚至连合同的打印纸都准备好了。
会议刚结束没两分钟,她的手机亮了。
她毫不犹豫接起:“喂?”
“裴小姐,抱歉啊……”中介的声音透着一丝不自然,“刚刚房东打电话来说,这套房子不租了。”
“……啊?”
“他们的亲戚突然要回国,临时决定先住一阵子。”中介顿了顿,“我也很意外,真的,他们昨天还说没问题的。”
“昨天我们不是说好签合同了吗?”她的嗓子在发紧,“我什么资料都准备好了,今天就能签的。”
“我理解,我真的理解你的感受。”中介语气里带着敷衍的歉意,“但房东临时变卦,我们也没办法控制……”
她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已经把其他房子都pass掉了。”她的声音开始颤,“这套是我唯一看上的,你现在告诉我他们不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中介低声说:“要不我再帮你留意别的房源?”
裴雨没说话,只是“啪”地挂了电话。
她站在会议室外的阳台上,风吹得脸发疼,身后是忙碌嘈杂的办公室,键盘声、对话声、打印机咔咔作响。
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胸口起伏越来越快。
一股莫名其妙的愤怒慢慢爬上来。不是针对房东,也不是中介。
是这个城市,是这荒谬的规则,是她明明遵守着每一条规矩、努力工作、诚实租房,却连“住在哪里”这种基本生活权利,都可以被随意撤销。
她把合同文件扔进回收箱,手指用力到发抖。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八点。
打卡的时候同事问:“你租房的事搞定了吗?”
她勉强笑笑:“还没。”
“唉,现在租房真难,我朋友也在找,说好一点的房子都得靠抢。”
“我不是没抢到,”她的语气已经平静到近乎麻木,“我是被反悔了。”
“啊?”
“都谈好了,他们突然说不租了。”
同事愣住了,过了几秒,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也许……再看看吧,总会有合适的。”
她点头。
是啊,总会有合适的。
可那得在她再一次从头开始、再一次耗时间、再一次去奔波之后。
她拖着脚步回到家,盯着满屋子的纸箱和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突然鼻子一酸。
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容得下无数高楼,却小得装不下一个她。
她想,自己不过就是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那天晚上,她关了手机,不想再接任何电话。连外卖都没点,只是倒了一杯热水,抱着毯子坐在沙发里,听着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眼神空洞。
她一整晚没怎么睡。
梦里,她又回到了刚毕业那年,拎着两个行李箱来到魔都火车站,一路拖着箱子走过地铁走廊,累得满头大汗,却满眼都是光。
那时候的她,以为努力就能有结果,以为拼尽全力就能留住一席之地。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现实不会因为你努力就松口;它只是在看你什么时候崩溃,什么时候放弃。
但偏偏她又是那种,怎么都不肯服输的人。
第二天清晨,她重新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中介昨晚发来的新消息。
【我们有新一套房源,位置比昨天那套差一点,但价格便宜些,要不要看看?】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打字:
【先发图吧。】
第5章 暴风雨
魔都的天,说变就变。
早上还阳光明媚,热得她出门都没带伞。到了下午四点多,天突然黑下来,像一张湿透的毛巾狠狠盖在城市的头顶。
风刮得路边的树枝哗啦啦响,裴雨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幕,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倾盆大雨,哗啦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从天上猛地往下泼水一样。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还有半个小时就该下班。
“你还不走吗?”隔壁的同事收拾好电脑,“台风要来了,气象局刚发预警,地铁都快停了。”
“我得等个文件,上头催得紧。”裴雨叹口气,眼神落在电脑屏幕上还没写完的汇报邮件上,“我尽快弄完,晚点走。”
等她把所有东西处理好,天已经黑得像晚上八点,雨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风把办公室大门外的宣传板吹得哐哐作响,像有人在拼命敲门。
她把电脑塞进包里,撑着别人的伞冲出办公楼,在马路边站了不到五分钟,伞骨就被狂风刮得变了形。
“地铁真的停了?”她抬头看着天,暴雨像在她脸上打巴掌,根本睁不开眼。
无奈之下,她躲进了公司对面的便利店。小小的门脸里挤了不少人,都是来避雨的上班族,有穿高跟鞋的白领、有快递小哥,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挤在靠墙的地方嗑瓜子打游戏。
裴雨站在靠近门口的冰柜旁边,浑身被风雨打湿,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也湿哒哒的。她低头看手机,新闻提醒正在疯传:【台风“银霞”已升级为强热带风暴,预计今晚八点登陆华东沿海……】
她咬咬牙,打开了外卖软件,想点个热汤喝。
“要不要杯热可可?”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她抬起头,愣了一秒。
——宋行舟。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浑身湿透了,黑T恤贴在身上,头发滴水,眼镜被雨冲得模糊不清,半张脸藏在水汽里。他一只手举着雨伞,伞布早已被风扯得变了形,另一只手伸出来,递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
“你、你怎么……”裴雨接过那杯可可,有些反应不过来。
宋行舟放下伞,湿漉漉的身影挤进了人群,一边拿纸巾擦眼镜一边说:“我刚下夜班回家,结果电厂那边说有设备可能受风雨影响,让我再跑一趟,结果就这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眨眼,镜片太模糊了,根本看不清。
“你这造型……”裴雨看着他狼狈又不失认真地擦着眼镜,忍不住笑出了声,“像电视剧里那个被女主甩了还死撑的男配。”
“我这么惨还被你笑。”他苦着脸,一脸“我太难了”的表情。
裴雨忍着笑,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去:“你来避雨?”
“嗯,路边看见你在便利店里,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接过纸巾,继续擦着头发,“你也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