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裴雨盯着手机愣了好几秒,然后扑倒在床上大笑出声。
“疯了吧你,裴雨。”她捶了下枕头,自言自语,“什么带娃离婚,你电视剧看多了?”
可说来也奇怪,那一刻她居然感觉自己在这城市里“稳了几分”。
或许是因为,“离婚带娃”这几个词,听起来就不是能轻易被赶走的角色。
很快,房产中介的微信“叮叮”响个不停。
信息一条接一条:
【小姐姐,这是离你现住处步行十分钟的公寓,两房一厅带电梯,租金5300,比你现在高一点点,不过很安静。】
【这一套有点老,但房东是退休老师,人特别好,而且长期出租,最适合您这种有小孩的家庭。】
【这套采光很好,适合孩子晒太阳——小朋友现在多大?要不要我也一起帮您查查附近幼儿园?】
她盯着手机,头皮发麻。
你编的谎,得自己演下去。
她开始给“孩子”设定人设。
“我家小孩三岁半,活泼,就是有点认生,不太喜欢新环境。”她边敲字边笑,笑完又觉得这事有点滑稽。
房子一套套刷下来,照片看得眼睛都花。裴雨突然有点累。
为什么她要这么紧张地找房子?为什么她得用“带娃”的借口来掩盖一个独居女人的脆弱?
她心里明白。
在这个城市,独身租客是不稳的,是“随时可能消失”的。房东会担心租不长,中介也不会上心。可一旦你身后有个“孩子”,就像在身份后面加了一块石头,显得沉稳、可靠*、不会轻易迁徙。
她突然想起她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在外面,别人都不会真当你一回事,除非你有拖油瓶。”
她当时还跟母亲争:“我又不是谁的负担,为什么要把孩子叫拖油瓶?”
可现在,她居然主动变成了那个“带着孩子”的人。
为了租房。
中介终于约了两套房,让她去线下看房。
她特地穿了件素色针织衫,又背了个看起来比较“妈妈感”的帆布包,走进那家小区的时候,还不忘在楼下超市买了根棒棒糖拿在手里。
“装得真敬业。”她边走边自嘲。
见面的是个年轻男中介,一见面就特别热情:“哎呀,您本人比照片还年轻,我还以为您三十好几了呢!”
裴雨差点没绷住。
“哈哈,我就是保养得好。”她挤出笑。
“孩子没一起来吗?”
“啊,今天幼儿园开放日,我让他奶奶带着去看看了。”裴雨胡诌地越来越熟练,顺便还编了个“前夫家愿意出力带孩子”的设定。
“那您这边是自己租,还是和家里一起住?”
“自己,我工作忙,孩子平时也早上送托,晚上接回来,基本不打扰邻居。”
“明白明白,那这几套您要不先看看?我这边还有几套低楼层的适合小孩活动。”
一上午,她看了三套房。一套太旧,进门就有一股油烟味;一套采光好,可离地铁太远;最后一套刚刚好,但价格偏高,中介还特别补刀:“这房东孩子都送出国了,这房子是留给他孙子的,将来不会卖,也不会涨租。”
她愣了愣。
“你说啥?”
“就……适合您这种准备安顿下来的。”
她没有再解释,点点头:“我回去考虑下。”
回到出租屋的那一刻,她松了一口气。
她坐在小桌前,看着那堆房源截图,一边啃超市买的冷面包,一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三个月的搬家计划。
她不能拖。
不能指望房东“网开一面”,更不能祈求自己能偶然中个彩票,立刻拥有购房能力。
她只能靠自己——甚至连身份,也靠自己“捏造”。
在这个城市里,裴雨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第4章 找房风波
裴雨刚睡醒,就接到了组长的电话。
“你那边年假还剩几天?”
她迷迷糊糊地抬手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三十五。
“……我只请了一天。”她嗓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
“那好,今天早点来,公司这边临时接了个外部审核项目,上午九点要开临时会,记得带笔记本。人都要到。”
裴雨捂着眼睛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呆坐在床边。
她从来不是一个轻易叫苦的人,可那一刻,她确实感到了一种“喘不上气”的疲惫。就像是好不容易靠边停了一会儿车,正准备下去透个风,车门还没推开,就又被从后座踢了一脚,连滚带爬地赶回方向盘。
洗漱、化妆、塞面包、出门。她走得飞快,步子却软得像在水里踩。
魔都四月的早晨已经带点燥热,地铁上人潮如涌,她拽着扶杆,盯着站名一个一个跳过,觉得每一站都像是一个“暂停失败”的提醒。
到了公司,果然人仰马翻。审核组的人早到了,一连串文件调取、历史记录查询,还有数据比对都像是临时起的火,烧得人头皮发麻。
裴雨在工位上一坐就是六个小时,期间连水都顾不上喝。她负责的版块偏偏涉及多个旧项目的交叉板块,项目老早就结题了,她连翻文档都要倒回三年前的备份去找。
中午休息时她才终于松了口气,结果刚端起饭,就听见隔壁同事小声说:“哎,那个谁,裴雨,她不是请假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听说她一直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家里的事,就是自己躲出去躲几天。”
“不会是失恋了吧?”
“你说她那种……一个人漂在这儿,也没对象,每天加班……我反正不太理解。”
裴雨夹起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后继续低头吃饭,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不是没想过解释,也不是没想过怼人。
但人一旦开始疲惫,连反击的力气都会被压成一口叹息。
整个工作周都在混乱中度过。
她每天下班都像被抽干了力气,回到出租屋就是“关机”,连换衣服都得在沙发上坐十分钟缓缓。
“上辈子造了什么孽,选了这个专业。”她趴在床边自言自语。
租房的事一点没进展。她周中抽不出时间看房,中介发来房源她点开也只是扫一眼,“啊,贵”、“离地铁太远”、“一楼没阳光”、“老房太压抑”,合起来就只有两个字:算了。
周末终于得空,她在手机上预约了两套房,出门前还特地早起洗了头、化了个妆,把自己弄得像个“正准备在新房生活的好租客”。
结果,第一套在小区最深的一个单元,爬了五层,屋子一进门就有股潮味,厨房里堆着上任租客留下的电饭煲和油渍锅盖,墙角斑驳,阳光只能从对面楼的缝里挤进来。
“房东不愿意粉刷了,”中介讪讪地说,“价格已经给得很低。”
第二套还不如第一套,户型不通透,窗户被外面邻居家晾衣架挡住,隔音也差得出奇,站在客厅都能听见楼下人在大声打电话吵架。
“他们一家人是住在这栋楼十几年的了,平时就是热闹了点。”
她点点头,礼貌地说:“我再考虑下。”
等她一个人走出楼道,背对中介后,脸上的笑容立刻垮掉。
她坐在街角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买了一瓶乌龙茶,拧开喝了一口,突然一阵心酸。
她在魔都这么多年,怎么到最后连个合适的落脚点都找不到?
她打开手机,翻到自己的工资明细。
税前两万,税后一万五,房租占掉了五千五,每月吃饭交通水电保险,再加上时不时寄给家里的钱,能攒下来的少之又少。
高工资是光鲜的说法,高压、工作负荷、熬夜与应酬才是真实的内容。
她用的是两万的时间体力,却过着一万五的生活;她被逼着保持“职业形象”,却连下一套房子都找不到着落。
周围的朋友,有的结了婚,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干脆辞职gap一年去旅行,只有她像个不停打转的陀螺,不敢停,不敢动,也不敢乱花钱。
她再一次刷开中介发来的新房源,房价越看越心虚,评论越看越焦虑。
“房东一年一涨。”
“合同短签,半年起租。”
“室友是情侣,介意勿扰。”
“养宠物勿扰、带娃勿扰、单身女性慎选。”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筛子筛出来的多余人。
连租房这件事,都要把人分类分得如此具体。
周日下午,她回到住处,衣服都没换,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不是不努力,”她对自己说,“是城市太大了,像我这样不靠家、不靠人、不敢病也不敢歇的人……太多了。”
她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是太累了,连眼泪都被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