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爬过晚上六点半,天色将暮未暮。她握着手机,无所事事地点开又关掉几个APP,最后还是习惯性点进了和宋行舟的聊天界面。
但什么都没有。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翻到昨天他给她发来的小视频,是菜市场里一只猫,正蹲在摊位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摊主切猪肝,耳朵微颤,小脑袋随着刀落肉起的节奏轻轻晃动。
当时宋行舟配文说:“我觉得它像你。”
裴雨回他:“你是说我馋?”
他只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然后说:“眼神像。”
再然后,就是他们之间一连串的沉默。
裴雨盯着猫那双贼亮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屏幕自动黑掉。她收回手机,往冰箱瞄了一眼,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一盒速冻饺子都不剩了。
就在她有点烦躁地想要不点个外卖吧的时候,手机“叮”了一声。
宋行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简简单单一句:
“要一起去菜市场吗?”
裴雨愣住了。
她第一时间不是激动,也不是感动,而是茫然。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点开这条消息还是关掉它,生怕多看一眼自己那点终于压下去*的委屈就又翻腾上来。
这算什么?
她一遍一遍地盯着那九个字,脑子里却翻出无数想法。
是和好?是搭话?是给她个台阶?还是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咽了咽口水,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将近十秒,最后还是点开了消息。
没有后续。
不是“要一起去菜市场吗?”然后跟一句“我去接你”或者“我已经在楼下”,只是那一句话,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他只是顺手问了一句天冷要不要穿外套,语气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争执、怀疑、沉默和冷战。
太克制了。
克制得让她有点想哭。
她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又转身回到客厅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过去捡起手机,慢吞吞地打了一个字:
“好。”
不到半分钟,宋行舟回了两个字:“楼下。”
裴雨盯着那两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记得带包,咱们今天多买点菜。”
她忽然有点气又有点笑不出来,拧着包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像个刚挨过训又被喂糖的小孩,不知该委屈还是该感激。
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心里忍不住想,怎么可以平静得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又来找我去菜市场,就好像我那些害怕、不安和纠结,全都只是我自己想太多。
你是不是太擅长原谅人了?还是你根本就没把我的那些话放在心上?
她一路没怎么说话。
宋行舟也没说。
两人一路走在暮色下的小路上,偶尔经过有人家门口飘来的饭香,也有人骑车驶过,风声簌簌。
宋行舟走在她右侧,脚步比她慢半拍。裴雨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晚一步自己就会突然回头、突然认输似的。
直到进了市场,她才稍微缓了缓脚步。
菜市场的人很多,摊主吆喝、孩子吵闹、老奶奶跟人讨价还价,热热闹闹的,有种生活原始的气味。
宋行舟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带布袋,像从前一样装作没看见。
他们在青菜摊前站了许久,宋行舟挑了一把空心菜,回头问她:“你最近好像没吃绿色菜叶,来点?”
裴雨“嗯”了一声。
接着是土豆、青椒、西红柿、蒜苔……他一样一样挑,也一样一样问她的意见。
她回得很慢,有时候只点头,有时候只是站在一边看他。
她发现——他和往常没有任何不一样。
他的语气、神态、做事方式,甚至连皱眉的时候都还是那种不经意的小幅度。
她忽然感到一种荒谬又惶恐的落差。
好像昨晚的争吵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演出,而他不曾真的生气、不曾真的难过,更没有陷进去。
他是不是根本没认真对待她的那些话?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她脑子里又响起这个问题。
,如果换成别人,不是她,是别的谁,在那天晚上对他哭、吵、质问,甚至说出那些不安和怀疑,他会不会也用同样的方式处这样,一句“去菜市场吗”就轻轻揭过?
裴雨开始不确定。
、成熟、温和,这些特质让她觉得有依靠,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或许正因为他太稳了,,也不会真正受伤。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在他心里,也没有那么重要?
她站在摊位前,。
两人买完菜准备回家,宋子,她这次却没松手。
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手也没继续伸过来。
那一刻,裴雨甚至觉得他也在试探她——看她还要不要赌气,看她会不会主动说点什么。
可她不想说。
她也倔。
回到家,她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宋行舟就站在她身后,没靠太近,只是默默开始择菜,把塑料袋叠好收进抽屉,又顺手擦了灶台一遍。
那些动作像极了过去每一个平常的晚上。
可裴雨心里却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她还在不确定。他也还没释怀。
可他们现在却像两个戴着面具的人,演着一场“我们没事”的戏。
只是这场戏演得太好,以至于连她自己,都快看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饭桌上的氛围,安静得有些反常。
不像平时的安静,是两个人默契的那种静。而是带着一点克制、一点退让,还有某种谁都不愿戳破的沉默。
宋行舟吃得很慢,甚至比平时还慢一点。裴雨知道,他是在等她说话。
可她没说。
她也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饭都在掂量着情绪的分量,吞下去的是食物,咽下去的却是整整一晚上的委屈和愧疚。
她不想低头。
可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倔什么。
菜都不咸,汤也不烫,他们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吃完了这顿饭,像两个老年夫妻,甚至没有一句“好吃”或者“下一顿我来做”。
饭后是洗碗的时间。
宋行舟像往常一样走去厨房,她没拦他,也没主动要分担。她站在客厅的门边,看着他把碗一个个叠起来,水声哗啦啦地响在瓷砖墙之间,几乎能听出节奏来。
她忽然觉得那声音比吃饭时还安静。
宋行舟洗完手,从厨房出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那一刻她就知道他准备走了。
他没问她要不要他留下。
也没说“我走了”或者“早点休息”。
只是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像往常所有平平常常的夜晚一样,站起来,走向门口。
那一刻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不是失落,也不是害怕。
是那种——终于等来了他这一步,然后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等来这一步的后悔。
他走到门口,正要按门把手,忽然被什么拉住了。
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是冰的,带着洗过没擦干的潮意。他回头,裴雨就站在他身后,头发有点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却睁得很亮。
“你别走。”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动,也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像是在思考她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我不是……我不是让你留下来就不生气了,”她低头,像是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只是……”
她咬了咬唇,眼眶开始泛红。
“是我不对,我知道,是我没处理好。我妈那边我没有第一时间跟你说,我还……还真的打算跟那个周昱阳见面,”她低着头,声音发紧,“我说什么都没有发生,是因为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你不高兴,我……我也不高兴。”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手却还紧紧拽着他不放。
“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拿你不当回事儿。我只是……只是觉得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我还没准备好跟家里人全盘托出的准备。我妈是那样的人,我不想被她问东问西,说出关于你的所有信息。”
她猛地抬起头看他,眼泪啪的一声掉了下来。
“可是你现在这样——你这么平静,不问、不说、不闹,我反而更委屈了。宋行舟,是不是我太矫情了?明明是我做的不对,明明是我不信任你在先,可你现在这样,我反而觉得难受。”
她说完这句话时,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眼泪都没继续流,只是眼角还挂着一点湿意,手也松了一半。
宋行舟终于开口了。
“那你想我怎么样?”
他声音还是很淡,没有怒气,但也不像从前那样温和得像春水。他的声音像一张铺平的纸,摊开在她面前,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