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意的声音安静了很久,似乎在整理措辞,“我感觉,她对你的爱,是需要你去满足她那些被社会和她自身经历所束缚的期待,比如上学的时候,学习成绩好;工作的时候,有个体面的工作。”
“这些你做到了,她会对你很满意,会骄傲,会爱你。”
“但如果你的选择,超出了她的掌控,或者超出了她的标准,比如在事业和婚姻中选择了事业,且还是一份不仅是她,是世上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的事业。”
“那她对你的爱,似乎就会变得很吝啬,甚至会变成指责和压力。”
“这么看来,她好像……也没那么爱我,或者爱女儿。爱是爱了,但是这份爱里,掺杂了太多的东西,太沉重了,也太……不纯粹了。”
阮知意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带着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茫然与失落。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就能够得到母亲无条件的爱。
*
吱吱靠坐在沙发上,她听着阮知意的呢喃。
直到阮知意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她才缓缓开口,“阮阮,你有没有想过,任何一种情感,包括母爱,都可能带有其时代的局限性和个体认知的天花板。”
“母亲那个年代的女性,她们所处的社会环境,她们所接受的教育,她们对成功的定义,对女儿的期许,自然会和我们这一代有所不同。”
“在她看来,女儿有个体面的工作,嫁个好人家,一生安稳富足,便是女儿最大的成功。”
“所以,她会用她的标准来衡量我们,用她的方式来表达她的爱与失望。”
“她的爱,或许确实没有超出那些时代的局限和她个人的认知。她希望我们好,但那种好,更多的是她所理解的和认同的好。”
“当我们的追求和选择,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甚至挑战了她的价值观时,她会困惑,会愤怒,会试图把我们拉回她认为的正确的轨道上。”
“所以,母亲的爱是有期待的,它掺杂着现实焦虑、社会评价、个人经历,这份爱是复杂的,也就是你看到的不纯粹的爱。”
“可是,阮阮,你不也对母亲的爱,有期待吗?”
“什,什么?”
吱吱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理性,“你希望母亲无条件的爱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希望母亲永远接纳、永远支持、永远爱你。”
“你虽然表面上说着,你没有满足母亲的期待,所以她不爱你,是你活该。”
“但其实你内心深处是希望,她无论如何都爱你,但她没有。”
“所以,你内化了她的行为——她不该那么做,但她做了,那一定是你不够好。”
阮知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有些迟钝地回应,“……好像是这个样子的。”
*
“那……”阮知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为什么……你们在妈妈人生最后那几年,为什么又能相对和平地相处呢?”
吱吱的目光忽而变得幽远起来,“因为我们都暂时放下了某些东西。”
“我取得的成就,后来越来越大,大到即使不被她完全理解和认同,却也足以被这个世界、被国家层面所肯定。”
“这种肯定,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日常的认识范畴和她对女儿的成功所能想象的边界。”
“当一个人的成就高到一定程度,高到让身边的人只能仰望,甚至无法用既有的经验去评判时,很多原本的期待和要求,自然也就失去了施加的着力点。”
“所以,她暂时放下了对我的管束和要求。因为连她也不得不承认,我已经走到一条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力掌控的道路,但那条路,在世俗的眼光看来,又是极其成功的。”
“而我呢?”
“我也放下了。我放下了对母亲会无条件爱我,这份虚幻的期待,也不再渴求她能完全理解我。我接受了她的局限性,也接受了我们之间这种……永远无法同频共振的亲情模式。”
“当我们双方都暂时放下了对彼此不切实际的期待。剩下的,便只有血缘本身带来的、最基础的连接。”
“所以,我们才可以在她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里,相对平静地相处。”
“不是因为理解加深了,也不是因为爱更纯粹了,而是因为,我们彼此,都放手了。”
吱吱的这段话,像是温柔的春风,沉静的、缓慢的拂过阮知意的心。她消化着这些话,也理解着这些话。
所谓母女,所谓亲情,并非总是教科书上描绘的那样无私奉献、完美无瑕。它会受到时代的影响,会受到个体认知的局限,会夹杂各种复杂的期望与失望。
或许,强求一份绝对纯粹、符合自己想象的爱,本身就是一种执念。
而真正的成长,或许就是学会看清这份不完美,接受这份不完美,然后与自己和解。
母女之间,有过冲突,有过冷淡,但最终,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带着距离感的和解。
这或许,也是大多数母亲关系的真实写照——爱与束缚并存,期待与失望交织。没有绝对的完美,也没有纯粹的对错。
第98章 复仇文的霸凌女配(二十五)
阮知意所开创的“男性妊娠”技术,在安全性和有效性都得到进一步保障后,逐渐推向了全世界。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所带来的深远社会影响,也逐渐显现出来。
最显著的变化,莫过于男性群体对于孕育过程中所蕴含的艰辛、风险与牺牲,有了前所未有的切身体会或共情。
而且,这并不仅仅是口头上的同情,越来越多的男性开始主动站出来,与女性并肩,共同争取更公平的生育政策、更完善的母父婴保障以及更友善的职场环境。
因此,全球范围内,针对女性的职场歧视有所缓解,带薪产假和育儿支持系统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改善和普及。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项技术,竟意外成为了推动两性平权、促进家庭责任共担的催化剂。
当然,新技术也带来了很多新的社会问题和伦理困境。
而阮知意,她的晚年,便以观察者的身份,在各个国家流转,审视着这项技术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复杂而深远的影响。
她知道,人类社会的发展,就是在不断解决旧问题、迎接新挑战的过程中螺旋上升的,当然或许也会退步,但,总会前进的。
她并不指望自己能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但她相信,未来的世代,会拥有比她更多的智慧和勇气,去面对和化解这些新的困境。
*
生命的航船,终究驶向宁静的港湾。阮知意选择在欧洲小镇,度过她最后的时光。小屋的窗外,是阿尔卑斯山脉连绵的雪峰和澄澈如洗的湖泊。
在她意识渐渐模糊,呼吸变得微弱的某个黄昏,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床前。
是阮知意。或者说,是上辈子死去的阮知意。
她的身体仿佛是用无数破碎的部件勉强组合而成,许多地方的皮肉都衔接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部位空空如也,像是永远也找不回失落的碎片。
从高楼坠落的惨烈,在她此刻的形态上,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阮知意似乎也有些慌张,她没想到,她们之间竟还会有这样一次面对面的相见。
“哎……嗯,”阮知意小心翼翼地看着床上的吱吱,轻声问,“我……这个样子,有没有吓到你?”
吱吱微微笑了下,“有一点。”
阮知意声音有点低,“我也没想到,我们居然还可以见面。”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吱吱,“谢谢你啊,这一生,是你让我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很不一样的活法。”
她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真挚的歉意,“也,对不起,以前,我太不懂事了,无理取闹了很多回,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折磨了你很久吧,对不起啊。”
吱吱的嘴角,似乎牵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其实,我当初也是哄骗过你吧,比如学医什么的……也做了很多和你妈妈的期望背道而驰的事情,但是你,也没有真正指责过我。”
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超越了言语的理解在流淌。过往的种种,在此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阮知意往吱吱的方向动了动,她似乎有些小心,“我可以抱一抱你吗?林林。”
吱吱立刻道,“别,我们相碰的话,你就死了。”
阮知意,“?”
吱吱解释道,“你可以想象,你现在是灵魂,我是实体的人,你和我相碰,你就灰飞烟灭了。”
阮知意点点头,然后歪了头,了然道,“你很有经验啊。”
说实话,阮知意现在脸上坑坑洼洼的,没肉的地方露出脸下的白骨,眼珠子没了一个,嘴唇也只剩半边,她专注的看着你的时候,真挺瘆人的。
吱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