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们的队伍终于抵达北境疫情最为严重的区域——云州地界时,所见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数十个小镇已是十室九空,偶尔能见几个形容枯槁、步履蹒跚的人影,眼神空洞,如同鬼一般,行尸走肉。
更有甚者,有些村镇为了防止疫情扩散,竟被当地守军或自发组织的乡勇用栅栏、土石完全封死,不许任何人出入,里面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郡主,前方就是云州城了。”护卫队长指着远处风雪中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说道。
护卫队长指着远处风雪中的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说道。
云州城,北境重镇。此刻,它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匍匐在冰天雪地之中,了无生气。
*
此时的北境,不仅内忧,更有外患。边境的那些游牧部族,本就靠劫掠为生。往年冬天因夏朝兵强马壮,尚不敢过分滋扰。
但今年,北境大规模疫情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传遍草原,那些部族见有机可乘,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时常有小股骑兵越境骚扰,抢掠村庄。
魏谨,作为北境前线的主要将领之一,此刻正疲于奔命。他既要组织兵力围堵疫区,防止疫情进一步扩散,又要分出精力防备那些趁火打劫的边境部族,常常是数日不得合眼。
苏知意的先遣队抵达云州城外的消息,几经周折才传到他耳中。彼时,他刚刚率领一队人马击退了一小股犯境的骑兵,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征尘。
“你说谁到了?明……明慧郡主?”魏谨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斥候,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魏谨再也顾不得疲惫,立刻点了随身的几名亲卫,策马便向云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拍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魏谨的心却像揣了一团火。
近七年了,从青涩少年到如今统兵一方的将军。他经历了太多生死,见过了太多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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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外,城门紧闭,城墙之上稀稀拉拉几个面带病容的士兵有气无力地守着。
城外数里便设有路障,由一队神色紧张的兵士把守。
一个中年人带着数人奔来,气喘吁吁地行礼,“下官云州守备田彦卿,原云州太守段成于半月前自缢身亡,只留‘无颜对国’的四字遗书。”
“通判冯遐已病倒三日有余,尚未清醒,城内事务由在下暂代。”
苏知意没空悲悯,只是沉声问到,“城内情况怎么样?”
“云州城……已是人间地狱。城中染疫者十之七八,每日都有上百人病死。末将已下令封城,严禁出入,但城中守军亦有不少人感染,人心惶惶……”
苏知意心中一沉,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当即下令,先遣队先在城外数理安营扎寨,她先带一队人马进城勘察。他们每人都戴着苏知意在路上用油布、麻衣缝制的面罩。
街道空无一人,门窗紧闭,风一吹便咯咯作响。积雪之下时而鼓起的隆包,那不是岩石,而是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尸身。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与腐臭的气息,令人几欲作呕。
她先去了临时设在城北的医棚,与几位早已疲惫不堪的老医官一一交谈。又看了重病者、轻症者、暴毙者的症状,对比着前世的记忆与经验。
再走访士兵营帐,点过幸存人数,确认还有多少可用人手。
同时,又让人将云州城地图摊开在案几上,一笔一笔地在地图上标出疫区爆发点、传播走向、相对安全的空置院落。
她展开图纸,对田守备一一下令:
“你带着你的人,将云州城划区域执行。”
“西北旧兵营为重灾封锁区,不得随意出入;中部街道设为缓冲区,只允许单向通行;南门河湾一带,划为安置区,由军士日夜巡守,护百姓安定。”
同时她取出早已画好的图纸,“再召来健妇巧女,分发油布、针线、图解纸,做防护口罩。就是我现在戴的这个东西。”
“这有什么用吗?”一位下属军官悄声问道。
苏知意淡淡看了他一眼,解释,“疫病会随着人呼吸、说话时的飞沫传播。防护口罩可遮掩口鼻,能有效阻隔飞沫与秽气。”
“最好先连夜赶出一批,分发给进入疫区及接触病患的人。”
“病人也分为三类:重症者优先送药,轻症集中收治,可治者暂缓,健康者全城隔离防护。”
说完这一连串部署,她面色沉稳平静,但身边的人都已下意识挺直了背。
田守备愣了半响,才回过神,“这可行吗?我怕城里人怨声载道……”
苏知意却不看他,只转身往医馆方向走,“若再拖一日,怨声就变成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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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知意三日未曾睡过整觉。
她带来的御医、郎中昼夜交替,在她安排下进入各区施诊。她查访病患,记录症状、对比前世所学,结合本地郎中,与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医官反复调试方子。
这日,临近午时,她蹲在一处临时医棚内,正给一名高烧的小童喂药。
而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门方向传来。
魏谨策马疾驰而来,眼中满是焦灼。他翻身下马,大步奔入医棚外围,却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后,猛然停下了脚步。
苏知意轻声喂药,专注地未察觉来人。她瘦了,清减的肩膀在寒风中单薄得令人心疼。
她明明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眸。魏谨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他轻轻脱下身上的大氅,几步上前,在她肩上覆上。
苏知意一惊,起身转头。
“苏……苏姑娘。”他低声唤她,声音嘶哑。
她怔了怔。
近七年未见,魏谨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年。
那张熟悉的面孔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是饱经战火磨砺的冷峻。身形更高了也更沉稳了。
如今的他,是真正屹立在北境的守城之将。
她正要开口,却已被他一把抱住。
那一刻,魏谨的力气大得惊人,却又小心翼翼,像是在抱着什么极易碎的宝物。
“你……来了。”他低声喃喃,热气打在她耳边,像火烫一般。
苏知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胸腔间什么东西,突然微微震荡了一下。
第121章 后宫文里的工具皇后(二十三)
这短暂的拥抱,却如惊雷落地。
一名刚从京城随队而来的医馆才猛然想起来,“这位不是苏医馆,而是……明慧郡主?”
要知道,苏知意从出京时,为了方便行事,便做了男子打扮。
一语惊醒梦中人,霎时间,所有人看向苏知意的目光都变了,从对冷静果决上司的敬畏,变成了对深入险境的贵女的震惊与钦佩。
而魏谨的到来,大大改善了防疫初期云州城的混乱局面。
他先是以雷霆的手段稳住了城防,镇压了因恐慌而起的几次小规模骚动。同时,严格执行苏知意制定的区域划分政策,让她得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救治中。
*
这日凌晨,苏知意终于熬不住,在药帐里伏案睡了过去。魏谨巡营回来,看到她疲惫的睡颜,心中一阵心疼。
他将自己的大氅轻轻披在她身上,坐在她身边,守着微弱的跳动的烛火,也守着她。
他看到她伏在几案的手,有些红肿,指尖还有些微裂。北境冬日阴寒,她又连日操劳。
魏谨悄然退出了药帐。
苏知意醒来时,天已微亮。她一睁眼,便看到魏谨伏在案边,也睡着了。晨光透过窗棂,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
苏知意心中一动,伸出手,却顿住了。
指尖不知何时被细细包扎着,手上一层薄薄的药膏已经干透,她凑近闻了闻,有一丝淡淡的药香。
苏知意怔了怔,垂下眼,起身,悄悄走出了药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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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局势渐渐稳定。苏知意以苏医馆的名义给夏梓骁写信。
信中,她冷静而有力地详述了云州的防疫方法、区域划分、病患管理等一系列“云州模式”,建议他以此为蓝本,在整个北境推广。
信末又填了一行字,愿你不必来云州,亦能救万民。
半个月后,云州城的疫情在“云州模式”的强力推行下,奇迹般地趋于缓和。死亡人数锐减,城中也恢复了最基本的秩序。
与此同时,苏知意的药方试验,也有了突破,她结合上一世的经验,与本地医馆反复研讨、试药。
终于在半个月后,配制出一副对轻症患者有显著疗效,且能有效阻止病情恶化的汤药!
这一举措,无不让云州城内还存活的百姓看到了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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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新的危机也接踵而来。城内的存粮和药材都已见底。苏知意写信给夏梓骁求助,并写明了她所需要的物品清单和治疗轻症患者的药方。